皇城晨鼓敲过,许云洲一身圆领长袍,腰系黑革带端端正正站在垂拱殿门外。
鎏金琴轸没带,背着琴,远看像个普通琴师,两手空空等着觐见。
内侍官从殿内出来,躬身道:“许公子,官家宣您进去。”
许云洲整了一下衣袍,跨进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早间微薄的日光从窗棂上漏进来,金砖上落了一幅幅菱花图样。
御座上,赵顼今年二十一岁,身着赭黄袍,在看一份奏折。
许云洲跪叩在殿中央:“参见陛下。”
赵顼把奏折放下:“起来吧。”
许云洲起身站好,双手垂在两侧,眼睫低垂着,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殿上另一个人。
赵顼抬了抬手:“李卿,你先退下吧。”
李崇从一侧阴影里走出来,躬身退离。
他从许云洲身边经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明显,但许云洲足以发觉,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一副互相不认识的样子。
“许云洲,”赵顼看着殿门合上,开口道,“那三十斤火药和数十箱硝石硫磺,大概能炸掉半个金明池吧?”
许云洲坐下抚琴,冷声答道:“用得得当,可以炸掉一整个,若连同花火节所配备的烟花,半个汴京可沦为火海。”
说话声混在琴音里,赵顼默了默,手指敲了一下御案:“开封府的事,朕已听说了。”
“臣无能。”
“有什么发现?”
琴音沉慢下去,许云洲抬起头来:“有脚夫发现火药,遭灭口,尸首已验,是中毒所致,钱正德、州西瓦子女颭翠云死于同一种毒剂,出自鬼市。”
赵顼站起来,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许知非,查得如何?”
“无直接证据证明她与许文谦有关,臣已派人前往杭州取证。”他低眸抚琴,没有看赵顼一眼。
赵顼嘴角弯了一下:“是吗?可朕听说,她是女儿身,你四处奔波搜罗,给她把半倒不倒的酒坊保下来了?”
许云洲睫毛动了一下,琴音微滞:“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朕让你办事,你去寻了个温柔乡,你当朕是傻子?”
窗外传来鸟叫声,许云洲低着头,没说话,琴声变得清幽绵长。
赵顼看了他半晌,低声问道:“她到底是不是许文谦的女儿?”
“是。”
“许文谦……”赵顼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想什么,又看了看许云洲,转身回到御案后面,端端坐下,“庆历七年的军器监案,朕在潜邸时看过卷宗,许文谦贪墨军资,以次充好,导致边军失利,事发后遭辽人反咬,满门被杀,几样罪名定的是死死的,朕要你查清楚,免得有人钻了漏洞,妨碍新政,不是要你去护着她!”
许云洲指尖的动作慢下来:“先帝旧案,臣不敢妄议。”
赵顼又沉默了很久,忽然抓起奏折扔在他脸上:“你是不敢还是不想?!那个许知非都查到什么了?!”
“许知非查到了登州船和太原船,查到了宜林脚行,查到了脚夫的尸体,”他抬头看向赵顼,“但没有查到周铎。”
赵顼怔了一下:“周铎?”
“私账没有他的名字,脚夫妻儿没有见过他,那些货不止藏在一处,他推说不知情,臣……乃至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赵顼冷笑:“所以你就用王楼的牌子,把许知非领走了?”
“她继续说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倒是情深意重啊。”
“臣有罪。”
赵顼反手叩起了桌面,许久,又道:“朕没说你护着她有罪,朕是想知道,你护着她,是为什么?你从没把事情办得如此拖泥带水,你知道吗?”
许云洲直视他:“因为她是唯一能查清那桩旧案的人,没有她,所有藏在暗处的蛇,都不会出来,她是唯一的猎物。”
赵顼眯了眯眼:“猎物?”
“庆历七年的军器监案,是一桩冤案,‘’许云洲一字一句,声音在殿中回响,“许文谦没有贪墨,而是发现了有人贪墨,却遭人栽赃陷害,而陷害他的人背后有辽人,此乃通敌,而这个人如今就在朝中。”
赵顼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你会得罪多少人?”
“臣知道。”
“你知道查到最后牵扯出来的人,可能连朕都保不住你?”
“臣知道。”
赵顼笑起来,抬手指着他:“许云洲,朕准了!”
他双手撑在案上,低下头去笑,越笑越大声,窗外的鸟都吓飞了,他笑了很久,那声音在殿里回响。
“去!你去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
许云洲按琴起身,低头跪叩:“臣遵旨。”
赵顼还在笑,只是浅浅收敛了些,摆了摆手:“去吧。”
许云洲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崇手里的墨玉扳指,朕看过了。”
许云洲停在门前,没说话。
殿内又静了一会儿,赵顼把那枚扳指弹在了案上:“手脚给朕快些。”
扳指落在案上声音清脆,许云洲转身拱手:“臣遵旨。”
殿门外,李崇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上,似在眺望宫城景致,背对殿门。
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往通向左掖门的方向走。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许先生,”李崇开口,转向他,“周铎府里的人,今日去了王楼,在淋雪阁里……”
许云洲停住了脚步,没回头:“方离打他了?”
李崇默了默:“打了……不轻……”
“……哦。”
他又迈开了脚,李崇往他身后跟了两步,低声道:“虹桥一事,本官有些线索,但此人……”
“……我认识?”许云洲转过身来。
“还不确定,但看身形声貌,像是春风酒幡那个账房先生。”
“沈青禾?”
“正是。”
许云洲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人交给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将李崇一人留在殿前檐下。
宫城整肃静穆,日光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左掖门外往东,潘楼大街已热闹起来,一处拐角,一间私仓,空房子,沈青禾和周铎面对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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