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车在国道上颠簸。
副驾驶上,袁问抱着那一万五的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论坛。
亓默单手扶着方向盘,时不时瞟一眼。
看着袁问那副眉头紧锁、却一动不动的样子,亓默心里其实挺满意的。
“挺好。这孩子虽然身世惨了点,但还好没长歪。不玩游戏,不看剧,就知道学习。”
“看来这台电脑买对了。哪怕以后不干黑客,去哪个大厂当个程序员也能混口饭吃。”
“我也没逼她,这都是她自愿的。这就是天赋吧?专注力真好。”
亓默甚至体贴地把车开得稳了一点,生怕打扰了孩子的“沉浸式学习”。
亓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下了副驾驶的遮阳板,挡住了袁问的半张脸。
前方五百米,一个伪装成路灯杆的治安监控探头正闪着红光。
袁问不知道,这一路之所以“风平浪静”,不是因为组织瞎了,也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她身边坐着一台人肉反侦察雷达。
这一路,亓默专挑没有路灯的乡道开,或者紧贴着大货车的侧后方行驶——那里是摄像头的绝对盲区。
下车去厕所时,亓默永远走在袁问的侧后方,用自己的身体,精准地切断任何摄像头可能拍到袁问正脸的角度。
在袁问看来,这只是姐姐走路快;在系统看来,这里只有两个模糊的背影。
这是一场无声的默剧。亓默硬生生地给这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撑起了一把隐形伞。
两天过去了。
亓默发现,这孩子的专注力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两天里,袁问除了上厕所,屁股就没离开过那个破座椅。
眼睛更是没离开过屏幕。
有时候车子过大坑,把人颠得都要飞起来了,袁问的手指居然还能精准地敲在键盘上。
亓默忍不住劝了一句:
“歇会儿吧。我也没催你,那个算法解不开就解不开,咱们不急。”
她说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就跟看书一样,看久了得眺望远方,保护视力。”
袁问头都没抬,声音嘶哑却亢奋:
“没事姐!我不累!这玩意儿太有意思了!我就差一点点逻辑就通了!”
“真的,这比看小说还上瘾!”
亓默听了,虽然觉得有点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尝试说服自己。
“行吧,天才可能都这样。我也听说过那些科学家废寝忘食的。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我不能当那个扫兴的家长。”
为了洗澡和充电,她们在途径的小县城找了个廉价宾馆开了个钟点房。
203号房。
门刚关上,袁问就自动寻路到了离插座最近的那个角落。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插上电源,屏幕亮度调低,然后就进入了入定状态。
从头到尾,她没看一眼房间长什么样,没看一眼窗户关没关,更不知道亓默在干什么。
亓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开始干活。
物理排查:她拿着红外探测器,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扫视房间。
烟雾报警器、镜子、插座孔。
在扫描到袁问头顶那个插座时,探测器红灯亮了。
亓默走过去,掏出多功能钳,蹲在袁问身边,“咔嚓”一声剪断了里面的针孔摄像头线。
剪线钳的声音就在袁问耳边响起。
袁问纹丝不动。
亓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哪怕现在被人卖了,估计还在帮人数钱。
亓默走到门口,把一个玻璃杯倒扣在门把手上。又把椅子顶在门后。拉上窗帘,用夹子把缝隙夹死,不让一丝光透出去。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稍微能喘口气。
没多久,亓默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心情还算不错。
她正准备招呼袁问去洗澡,顺便问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一抬头。
亓默手里的毛巾直接掉地上了。
只见袁问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那种酒店免费提供的、最劣质的“三合一速溶咖啡”条。
桌上有烧水壶,但她没用。
甚至连杯子都没用。
袁问撕开包装,仰起脖子,像倒火药一样,直接把那一管干粉倒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
粉末太干,呛进了气管。
她憋红了脸,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却硬是没咳出来。
她抓起旁边的凉矿泉水,“咕嘟”灌了一口。
脖子一梗,腮帮子鼓动两下。
硬生生把那一团粘稠的、苦涩的咖啡糊糊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咽下去之后,她立刻就要转身回桌子前继续敲代码。
“站住!!!!”
亓默这一嗓子都破音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袁问的胳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世界观崩塌的状态。
“你……你在干什么?!”
亓默指着那个空的咖啡袋,手指都在抖:
“你干吃咖啡粉?!你是疯了吗?!”
“旁边就有烧水壶!烧个水能死吗?!啊?!”
袁问被吓得一哆嗦,满嘴还是咖啡色的粉末,嘴角挂着黑乎乎的液体,看着像是在吃土。
她眼神里全是惊恐,那是条件反射般的求饶:
“姐!我错了!我没想偷吃好的!”
“我就是……我就是困了……我脑子转不动了……”
“我想着烧水要五分钟……等水凉又要五分钟……太慢了……”
“我省下这十分钟,就能多跑两组数据……”
“这咖啡是免费的……不用花钱……姐你别生气!”
轰——
亓默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了。
她看着袁问那副“我为了省十分钟帮你干活、我是不是很懂事”的表情。
再看看她那因为干吞粉末而通红的脸。
亓默的内心,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谁他妈在乎那十分钟啊!!!”
“我是周扒皮吗?!我是拿着鞭子在后面抽你了吗?!”
“我给你买电脑是让你当兴趣爱好的!不是让你把自己当成电池往死里烧的啊!”
“我以为你在享受探索知识的乐趣,结果你在那儿给我搞‘头悬梁锥刺股’?!”
“省十分钟?你那一脸‘我为主家省了草料’的自豪感是怎么回事?!”
亓默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要心梗了。
她本来想骂人,但看着袁问那副瑟瑟发抖、生怕挨打的样子,她骂不出口。
这孩子彻底坏了。
她的认知里已经没有“生活”了,只有“生存”和“任务”。
“去刷牙。”
亓默的声音虚弱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把嘴刷干净。然后去床上躺着。”
“敢再碰一下那台电脑,我就把它砸了。”
袁问一听要砸电脑,眼泪瞬间下来了。
“别!别砸!姐我睡!我马上睡!”
“我这就去睡!我睡得很快的!绝不浪费时间!”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一把嘴,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闭眼,双手放在腹部。
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停尸房。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很听话,她还用力地闭紧眼皮,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乱转。
亓默站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没救了。”
“这孩子没救了。”
“我以为我在养女儿,结果我养了个007的社畜。”
“没人来杀我们,我可能先被这只过度懂事的电耗子给气死了。”
“十分钟……为了省十分钟干吃咖啡粉……”
“苍天啊,我亓默一世英名,怎么就混成了个‘黑心包工头’?”
亓默看着那个还在假装睡觉、其实脑子里肯定还在跑代码的袁问。
她无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体隐藏在阴影里。
她的手里没有拿手机,而是拿着一张纸质地图和一支红笔。
她在做路书。
电子导航会留痕,她不信。她只信纸。
她借着厕所漏出来的那点微光,在地图上计算:
“明天走G315公路……这里有个检查站,需要绕行20公里……油耗增加3升……需要在140公里处的私营加油站补给……”
她在脑子里预演明天的每一公里。
亓默突然觉得。
这一路去西北,哪怕路上没有追兵。
光是这一天天的带娃逃跑,就够她折寿十年的。
“袁问。”
亓默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在脑子里,还在想什么技术问题?”
床上的“尸体”僵了一下。
随后传来袁问带着哭腔的声音:
“姐……我控制不住……它自己在脑子里跳……”
“我……我是不是又犯错了?我不算了……我这就强制关机……”
亓默仰头看着天花板。
毁灭吧。赶紧的。
凌晨四点。
闹钟没响,亓默的生物钟准时炸醒了大脑。
她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冷。
这种廉价宾馆的暖气半夜就停了,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她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左肩和腰侧的旧伤因为受寒,正隐隐作痛。
她没空矫情。
亓默坐在床边,借着微光,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一卷现金。
这是她们最后的“血条”。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万八。”
除去预留的换车费、油费……只剩下不到五百块的生活费。
要去无人区,这点钱,买压缩饼干都得算着吃。
亓默看着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红票子,第一次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她把钱重新卷好,塞回最贴身的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念叨代码的袁问。
亓默走过去,直接掀开了袁问的被子。
“啊——!!”冷空气灌进去,袁问惨叫一声弹起来。
“三分钟。穿衣服,撒尿,拿东西。晚一分钟,我就把你扔在这儿抵房费。”
后院。天还没亮,空气里全是煤烟味。
那辆金杯车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亓默拉开车门,插钥匙,点火。
“吱——吱——咳咳咳……”
没着。再拧。还是没着。
低温,电瓶亏电。这破车的脾气比袁问还大。
亓默深吸一口气,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操。”
寒风呼啸。
亓默看着那辆像死猪一样趴在冻土上的金杯车,又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军大衣里、体重估计还没个备胎重的袁问。
让这根豆芽菜去推两吨重的车?
那估计推到明年开春,这车也动不了。
“上车。”
亓默指了指驾驶室。
袁问愣住了,抱着电脑一脸惊恐:“姐……我?我没驾照啊!我连碰碰车都没开过!”
“闭嘴。上去。”
亓默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把袁问塞了进去。
袁问一坐进去,尴尬了。
她太瘦小了,腿短,脚尖绷直了才勉强够到刹车板,整个人陷在那个被无数屁股坐塌了的破座椅里,像个偷开大人车的小孩。
亓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弯下腰,手伸到座位底下,握住那个生锈的调节拉杆。
“起开点。”
“哦哦!”袁问赶紧抬起屁股。
“嘎吱——崩!”
伴随着一声铁锈崩裂的动静,亓默用蛮力硬生生把那个卡死的座椅拽到了最前端。
现在,袁问的胸口几乎贴到了方向盘上。
“听着。”
亓默指着脚下的踏板,语气像是在驾校教练:
“左脚,把中间那个离合器踩到底。死都别松。”
“挂二挡。”
“等车动起来,我喊‘放’,你就猛抬左脚,右脚给油。”
“听懂了吗?”
袁问紧张得满头大汗,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懂……懂了。抬脚,给油。”
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仿佛手底下按着的不是离合器,而是核弹发射钮。
亓默关上车门,走到车屁股后面。
她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抵住满是灰尘冰渣的车后盖。
“走!”
亓默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脚下的冻土被战术靴蹬出一个坑。
沉重的车身晃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动了。
这就是报应吧。
亓默咬着牙,一步一步推着这堆废铁往前挪。
车速起来了。
“放!!!”亓默大吼一声。
驾驶室里,袁问吓得一激灵,左脚猛地一抬,右脚在那一瞬间甚至忘了哪个是油门,不管不顾地踩了下去。
万幸,她踩对了。
“轰——!!!”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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