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得知朱棣苏醒过来,朱柏徐允恭徐增寿的天花迹象消退,泪水夺眶而出,眼泪小河一般地流淌。
孩子们跳着蹦着欢呼。
又得知第一批牛痘试验的人都苏醒,第二批试验的几百人也有三分之一苏醒,突然萌生希望。
难道,牛痘真的能治疗天花?
一时间,徐妙云惊喜连连,巨大的狂喜几乎淹没了她,双手打佛号,不停地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如果牛痘试验成功了,这将能救活多少人!想想元末天花泛滥死的人,十室九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欢喜到手足无措,见孩子们抱在一起跳着蹦着,安庆公主也一蹦三尺高,脸上露出激荡的笑容。
胖儿子有了这个功劳,未来可以在皇家和朝堂站稳脚跟。燕王府有了这个功劳,皇上应该不会再想要琉璃方子了吧?
她想起来这次进京师的目的,第一次感觉到安心。
爹在燕京,也应该放心了。想起自己至今还不敢告诉爹丈夫儿子弟弟们去做牛痘实验的事,她顿时心生不安。
皇上,估计也还没告诉爹,也在等结果。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幸好看见希望了,否则不管他们哪一个抗不过天花,自己怎么见爹?
她想起离开燕京时候爹的鼓励,想起爹多年来的教导,低调!隐忍!不贪功……
一道天雷劈下,徐妙云双腿一软,连忙伸手扶着椅子背,可她的一颗心突突跳着,好似要蹦出来胸腔。
低调!隐忍!不贪功……
万一,万一,这次是功劳过大呢?攻克天花啊,万家生佛的天大功德……
“民心”两个字闯入脑海吓得她两眼发直。
她慌乱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宛若牢中的囚徒。
朱玉英喊着:“娘,我们明天去接爹和大弟回来……”她也没听见。
朱玉英上前拉她的胳膊,奇怪地喊着:“娘……娘……”
“四嫂,孩子喊你呢。”安庆公主随口说道。她开心得宛若一个孩子,正和孩子们一起蹦跶,一抬头,见她一瞬间脸色惨白的吓人,慌乱道:“四嫂,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不舒服?”
徐妙云连忙掩饰,面露愁苦:“可能是。前几天一直提着心,现在看到希望了,就等着三位弟弟醒过来,反而越发担心了……”
安庆公主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是怕燕王父子醒过来,十二弟和徐大公子、徐小公子醒不过来,无法面对婆家和娘家的人,轻轻握住她的手,体贴地安慰道:“四嫂别多想。被感染天花就是这样,全看命,能活下来,不管是谁,父皇和徐大将军都高兴。”
徐妙云勉强笑着:“四妹说得对。是我多想了。这几天多亏了你在这里帮衬我,这几天都没心情吃饭,现在看到希望了,我去厨房安排几个你喜欢的菜式,好好吃一点儿。”
说着,她快步出来正院,迎面撞上边走边跳舞的桑叶,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你拿几两银子,快去找来王忠叔,就说我给你们今天好好吃一顿,让王忠叔秘密见我。”
桑叶脸上的喜气一收,以为出了大事,转身小跑去找王忠。
王忠正和一群下人在一起跳花鼓,放声高歌。桑叶假装开心的模样,笑着上前,悄悄拉他出来,小小声笑道:“王忠叔叔,王妃有事找。”
王忠乃是军中汉子出身,年纪上退休,但是警觉性仍在,见桑叶表情不对劲,以为出了大事,接过一角银子,和众人高喊一声:“王妃给的银子,今天大家高兴,你们快商议今晚上吃什么,我去撒泡尿。”
小厮仆妇们哄然大笑:“王忠叔叔快去快回,别等我们吃完才回来。”
王忠笑着挥手离开,饶了一圈来到正院秘密见到王妃。
“王妃,出了什么事情?”
徐妙云郑重行大礼,吓得王忠脸色一白:“王妃,有事你吩咐一声,切莫如此。”
“王忠叔,我不知道能托付给谁了。你是王爷的奶公,和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关系重大,燕王府、魏国公府两个府邸所有人的未来乃至性命,只能拜托你了。”
王忠心一沉,出大事了!
他“扑通”跪下:“王妃,老奴老了,但一定誓死保护王府和魏国恭府。”
“我相信王忠叔。”徐妙云泪流满面,扶着他起身,面色郑重到肃穆:“王忠叔,王府出了大事,急需通知王爷,但必须掩人耳目,不能让外头的锦衣卫们知道……”说着从袖筒里掏出燕王府的腰牌和一个荷包,双手递给他。
“现在锦衣卫和都督府亲卫包围四合院,你不能从正门接近。我安排五个亲卫两个丫鬟跟着王忠叔,乔装打扮,假装是送柴火的村民快速出发,到四合院后门,亲卫们有办法和四合院的亲卫秘密联系上。你见到四合院的亲卫后,远远地送上这个荷包。”
“切记,荷包信件只能王爷亲自打开。但如果信件被人偷了,或者丢了,你也不要担心,我用的是暗号,别人看了也看不懂。第一掩人耳目,第二安全回来。”
王忠重重点头:“王妃,老奴定办成这件事。”
徐妙云红着眼,一咬牙:“王忠叔,如果被四合院的锦衣卫和兵马发现,无功而返也不要担心。我相信大弟一定能醒过来,大弟醒过来后,一定会告诉王爷这件事。”
*
皇宫里,洪武皇帝正在陪着马皇后,两个孙子用饭,得知燕王在天花中苏醒,第二批种牛痘的人中有三分之一苏醒,惊喜得猛地站起来。
“当真?”
“当真,皇上!”赵明恭敬哈腰地肯定,泪流满脸。
“好好好!”洪武皇帝放声大笑。
马皇后双手掩面,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朱雄英、朱济禧欢呼:“皇爷爷、皇奶奶,四叔战胜天花了!”
“皇爷爷皇奶奶,现在就等着十二叔、允恭、增寿醒过了!”
朱雄英咧嘴大笑:“皇爷爷,这说明牛痘试验快要成功了。你放出来爹吧。”
朱济禧面露遗憾:“可惜我们都没参加,现在试验快结束了。皇爷爷,你放出来太子大伯吧,外头人都议论呢……”
“议论什么!”洪武皇帝一瞪眼,一挥大袖,怒声道:“议论咱要废太子?都是蠢猪!告诉你们,现在试验没有结束,谁也不能放松警惕。那是天花!将来你们做事,打仗,也要牢记一点,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听别人议论两声怎么了?命最重要!小命若没了,别人再怎么议论也听不到了,那才是失败!”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两个皇孙被吓得低了头。
马皇后顿时心疼,薄责道:“雄英担心他爹,这不是应该的?你生气什么?外头人议论,孩子们听了心里害怕,能不担心吗?”
洪武皇帝烦躁地挥挥手,重新坐下来用饭:“我不生气了行吧。你就惯着他们。惯得他们听别人议论两声就担心了。”
马皇后深呼吸,深呼吸,暗暗瞪他一眼,起身安抚两个孙子。
四口人重新坐下来用饭,吃着吃着,洪武皇帝猛地放下筷子,看见马皇后和两个孙子惊讶的样子,连忙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案子生气,快吃,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吃饭也想着政务……”马皇后抱怨一句,也没多说。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去做功课,洪武皇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马皇后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克制地问道:“重八,到底是什么案子,让你在孩子们出事的时候,还如此上心?”
洪武皇帝看她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妹子,就是孩子们的这件事。你说,如果牛痘实验成功了,这份功劳……”
“真能成功?我还是不信。”
“我也不信。可目前来看,种下牛痘的人,没有一个死亡的!也没有一个脸上留下疤痕麻点儿的!”
“……我光顾着高兴了,忽视了这两点。”
马皇后怔怔地望着洪武皇帝,夫妻两个四目相对,都看见彼此眼里的凝重。
于情来说,孩子们折腾天花试验,亲自去试验牛痘,还成功了,已经活下来两个,其他几个孩子也有希望活下来,他们很是庆幸和骄傲。
于人命来说,一旦牛痘试验成功,将是一段在史书上流传千古的奇迹。
因为得了一次天花,就不会再得天花。而牛痘不会死人,也不会在脸上留下疤痕麻点儿。只要给人种下牛痘!威胁世人的天花,夺命的天花,被如此儿戏般地攻克了。
从此以后,人类就不会再得天花!
作为一个善良的人,马皇后格外激动。作为大明皇后,面对这份功劳,她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良久,她呼吸急促,目光直视洪武皇帝的眼睛,咬牙问道:“重八,如果,如果,牛痘试验成功,你想怎么做?”
堂堂铁血帝王突然不敢对上马皇后的眼睛,他移开视线,悠悠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妹子啊,咱现在真希望咱只是一个土财主,咱将自己的田地分成几份,一个儿子一份。咱和你跟着老大养老,不管哪个儿子种地种的好,咱脸上有光,咱骄傲……”
马皇后险些站立不稳。她扶着椅子背慢慢坐下来,满脸的泪。
*
王忠和五个亲卫四个粗使仆妇丫鬟换上村民粗布衣服,穿上草鞋,挑着柴火,乔装打扮步行快速出发。男的都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粗糙,女的长相粗苯,一脸憨肉,看着和干粗活体力壮的村民很是相似。
他们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四合院后门,一排排火把点燃,亮如白昼。送柴火的队伍排得很长,男女老少都有。
因为朱高炽给很多人调理身体,突然需要很多柴火,侍卫和附近村民求购。附近村民知道后,有村里族长组织宁可自家少吃一顿饭,也要保证四合院需要。除了保证地里农活外,其余人都来送柴火。
这是王忠等人没有想到的情况,他们只能跟着人群排队。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快轮到他们,只见五六个侍卫在门口不远处检查,吩咐村民将柴火扔到他们面前,他们检查无误后,扔进后门。
王忠一看不由着急,如此一来,他们压根无法靠近门口,更何谈见到四合院里的人?幸好亲卫们真的有办法联系上。
王忠等人收到消息,挑着柴火后退,让后头着急回去的村民先交柴火。
又等了半个时辰,只见门口检查的侍卫们换班,仔细一看,其中两个正是燕王府的亲卫。
王忠假装是一个村里老头,带着儿子儿媳孙女过来送柴火,用当地话大声喊:“将军们,你们都是不怕死的好儿郎。你们都成家了吗?俺有两个好孙女,身体可好了,一定好生养。”
排队的人群大笑。
门口的侍卫们也笑。
还有人跟着大喊:“将军们,咱家也有两个闺女!”
人群的笑声一阵又一阵,被天花威胁的空气中荡漾阵阵苦中作乐的畅快。
王忠大笑着扔过去柴火,燕王府的一个亲卫上前掩护,另一个亲卫瞅着众人一起大笑的间隙,快速将柴火里的荷包收进袖筒里。
*
四合院里,黑漆漆的一片。
有的人醒过来睡着了,有的人种牛痘后还没醒。太医们大多醒来,这本是好事,但是气氛压抑死寂。
朱棣站在徐允恭的床前,已经很久。蜡烛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
徐允恭面色潮红,眉眼安静。这个倔强的少年,他说他一定第一个苏醒,却是在朱棣、朱柏、徐增寿都苏醒后,他还没苏醒。
朱高炽“咚咚”跑进来,唤道:“爹,吃夜宵。”
看向大舅舅,上前两步,伸出乌黑的小胖手看看,在大舅舅的脸上上下左右抹两下,顿时,徐允恭白皙俊秀的脸上多了数道黑灰印子,好像一只小花猫。
朱高炽咧嘴笑着欣赏褪去仙气下凡间的大舅舅,得意洋洋地看向朱棣:“爹,大舅舅这样更好看。”
“确实。”朱棣掩饰下所有的担忧,笑着点头,弯腰抱着胖儿子去用饭。
“去灶台了?”
“去学熬药。”
“喜欢医术?”
“医术好。”
“可以作为爱好。”
朱高炽大眼睛瞪圆:“爹,学医好,长命百岁。”
“等出去后,爹给你找几匹小马驹,你先养着。到时候看那匹马最合适,送你那匹。”
朱高炽瞧着混账老爹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在他脸上下左右使劲抹。
朱棣只当他孩子顽皮,一点没在意,假装开心的样子,颇为宠溺地笑了笑。
朱高炽翻个大大的白眼:“爹,你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朱棣不由地露出苦笑,眼里一片苦涩。
洗手净面准备吃饭,不一会儿朱柏、徐增寿互相搀扶着进来洗手。
两个人都是黄昏时候刚醒过来,脸色苍白消瘦。
“姐夫,我们刚才去看大哥了。”徐增寿不自觉地剑眉微蹙:“明明太医说大哥应该醒来了,他怎么还不醒?大外甥,你抹了几下,他好看多了。”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笑出声儿。
朱柏苍白的脸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微微笑道:“我猜他是心理原因,他这几年太紧绷了,多睡一两天休息休息挺好。”
朱棣冷哼:“我看他是害怕他醒过来后,怎么面对皇上的鞭子板子。”
这话一出,朱柏和徐增寿一起大笑,笑声冲散了彼此内心深处对徐允恭的浓重担忧。
朱高炽抓着毛巾擦手,眨眨眼,瞬间明白。
礼法严谨的时代,大舅舅作为长子、世子,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份量很重。更何况,姥爷带兵在外,舅舅姨姨们留在京城有人质的性质,洪武皇帝有责任照顾好他们。而大舅舅以身犯险,这次事情过后洪武皇帝一定会狠狠教训一顿大舅舅。
饭菜上来,四个人依次坐下来,朱高炽端着蛋羹碗,吃得略快。
朱棣用小刀给他切碎小碗里的两根鸡腿肉,端给他,他举着汤匙挖着大口吃得满脸。
从天花里醒来后,可能是体力消耗严重,他胃口特别好,不光吃得多,还要一天四顿,临睡前还要再吃一顿夜宵。
不光是他,朱棣、朱柏、徐增寿都是狼吞虎咽。一碗饭菜下肚,缓解那股子饥饿的感觉回归优雅,仿佛刚才猛吃的人不是他们。
朱柏:“今天又苏醒二十个人。你们可有听太医们说,基本上可以判定牛痘攻克天花?”
徐增寿略为难地点了点头,摇了摇头:“这是我不怎么担心大哥的原因。但我开始担心姐夫和大外甥了。”
朱棣听得心事重重,转头看向胖儿子——这个正埋头疯狂扒肉的胖小子,圆滚滚的脸颊一鼓一鼓好像小仓鼠,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的孩童天真想法居然能成功。
“儿子……你之前和你太子大伯要功劳……”朱棣难以启齿地问道。
以他的眼力,他已经看出来牛痘将来推开开来,不光是大明,就连西洋国家,全人类大为受益。
这简直是菩萨降临普度众生啊。
可问题是,他只是一个藩王……
朱高炽当然明白小舅舅老爹在说什么,不搭理他们,卖力扒拉碗里的肉蛋。
朱棣和徐增寿面露为难,不忍再说。反倒是朱柏最理智,他在大侄子吃饭停顿的时候,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瓜。
“高炽,你爹和你小舅舅是为了所有人好。”
“你爹、你小舅舅和你说话,你不管想说什么都说出来,怎么能不回答?”
朱高炽咽下一口蛋羹,嘟囔道:“十二叔,我听不懂你们的话。”
小孩子迷糊懵懂的回答,让朱棣和徐增寿脸上越发难过,也让朱柏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痛恨自己的残忍。他们既愧疚于无法让他得到这份功劳,更无法说出必须主动让出功劳的话。
可转念一想,胖小子只是一个孩子,就算他拿这份功劳中的一点儿,就一点点儿,应该……应该……没事吧……
朱棣看向朱柏、徐增寿,真诚地问道:“允恭醒过来后,一定会劝说我们。”
“我一定不敢据理力争。你们也不敢。”
“但是时间不多了。今天黄昏时候你们苏醒,父皇最晚明天早上收到消息。我们必须商议一个章程,到底该怎么做?就算将功劳给皇上和太子殿下,怎么给?如果想要一点儿功劳,应该怎么应对?”
徐增寿闻言一愣,心中莫名升出些不甘不服之气。朱柏眉心紧皱,他觉得这不公平,可随即他又因为自己生出“不公平”的想法,唾骂自己不够完全忠心。
按照尊卑礼法来说,恩出于上,这么大的功劳必须是皇上和太子殿下的,而且是燕王一家主动想办法,将功劳落在皇上和太子殿下身上。
毕竟这功劳太大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大夫,能直接占有功劳,皇上封赏个爵位啥的,也就过去了。可燕王一家是皇家人,这就敏感了。
然而他们还没开口商议,朱高炽却放下小碗,闹了起来。
“为什么将功劳给皇上和太子大伯?我不答应。”
“我还想拿这个功劳和皇爷爷要赏赐呢。”
“再说了,皇爷爷是皇帝,太子大伯是未来皇帝,太子伯父答应我的,太子大伯能说话不算话吗?”
“对啊!你太子大伯答应你的。”朱柏面容严肃,“可问题是,现在我们都还不敢相信牛痘试验真成功,还好像做梦一样。你太子大伯更想不到牛痘试验会成功。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不敢答应你。因为他也没有权利做主。”
朱棣满脸心疼地看向胖儿子,浑身上下聪慧机灵,大眼睛黑白分明宛若黑葡萄,太子大哥看着也喜欢得紧,一口答应了,太子大哥他怎么能想到牛痘试验真成功了呢?
“大外甥,你十二叔说得很对,你太子大伯如果知道牛痘试验能成功,一定不敢答应你……”徐增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具体地解释着,“这件功劳太得民心了。而你已经有了琉璃方子,燕王府有钱还想要民心?这件功劳的归属只能是你皇爷爷决定。你皇爷爷很可能将这件功劳归于东宫的小殿下……反正不能是你的,你和你爹,整个燕王府,你十二叔,不能有一点关系。就是魏国公府也不能有关系。”
这下子,朱棣、朱柏脸色一变。
身为藩王、未来的藩王,难道只能这样一辈子吗?
藩王两个字如同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压在心口!
朱棣看向胖儿子,眼神里全是压抑的克制和隐忍。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没有能力保护胖儿子。他更没想到自己的胖儿子,如此年幼就要经历这般打击。
“高炽,爹对不起你。”
“先等你大舅舅醒来再商议吧,你娘如今最牵挂你大舅舅。”
朱高炽本想拒绝,可听到后面一句心里酸涩,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四个人安静吃饭,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朱高炽其实不是不懂爹、十二叔、小舅舅的顾虑,他对这件功劳的归属的态度很是复杂。
历史上都说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才是一家亲人,其他皇子都只是皇子。甚至有人说哪怕朱标想登基,洪武皇帝只会高兴地当太上皇,欣慰于朱标终于想当皇帝了,看哪个皇子不跟着朱标造反,杀哪个。
来到这个世界四五年,他深刻感知到礼法尊卑之严格。他还亲眼见过洪武皇帝对朱雄英的看重。长子,长孙,大明朝野上下公认的继承人。
其他所有人,都只能是这份“偏爱”下的配角。而他辛辛苦苦折腾牛痘,初心是防止朱雄英得天花,防止自家人被传染。如今牛痘试验快要成功,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要想想怎么处理这份功劳。如果他拿着功劳,就是燕王府拿着功劳。但他不能助长老爹的威势。燕王府虽然兵马不多,但有兵。做琉璃生意有银子,如果再获得民心,老爹现在没有野心也会滋生野心。
想到这里,朱高炽警惕地看向了老爹。
感受到胖儿子的眼神变化,朱棣转头看他一眼,顿时露出苦笑。
哎,胖儿子辛辛苦苦折腾牛痘试验,冒着生死进来四合院,就想要立功。事先还和太子大哥说了要功劳!如今自己却让他让出功劳,让他对自己警惕。自己这个当爹的明明想宠胖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朱棣伸手揉揉胖儿子毛茸茸的碎发,这下子朱高炽更警惕他了,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朱棣不光没生气,反而耐心地哄着:“爹知道你想要功劳。乖,爹尽力给你争取。”
朱高炽大眼睛瞪圆,心想我现在不想要这份功劳了。
朱柏蹙眉:“四哥……”
徐增寿轻轻摇头:“姐夫,就算大姐不在这里,不知道情况,你自己拿主意。但等大哥醒过来,一定阻止你。”
此话一出,朱棣尴尬地咳嗽一声,眼睛瞄着胖儿子。
朱高炽心里对他有气,专心扒拉小碗里剩下的肉蛋不理会。但是说到娘亲,他到底是心软了软。
朱柏不由失笑,一直听娘说四哥四嫂恩爱,四哥几次拒绝侧妃侍妾,没想到四哥经常和四嫂商量事情。随即他又想到四嫂带着三个孩子在外面的难熬,轻叹一声。
压抑吃饭的气氛中,张武匆匆进来行礼,朱棣一看他表情不对劲,立即起身出来屋子。
朱柏:“难道是太医们先闹起来了?”
徐增寿冷笑:“他们不敢。他们现在担心能不能在牛痘试验上落下名字呢,很可能几个医学世家的人聚在一起偷偷商议,利益勾连交换抢功劳。一开始进来四合院的太医们不善长争斗,一定吃亏。”
朱高炽立时紧张:“我要帮他们。”
朱柏重重点头:“还有我们在呢,谁第一批主动进来的,我们心里有数。”
*
三个人小声商议对策。
另一边,朱棣和张武来到朱棣的房间,掏出火石点上蜡烛,关上房门。
张武快速简短地说了王妃派人乔装打扮送来荷包的事,双手奉上荷包,担忧着急道: “王爷,属下担心驿站出事了。”
朱棣脸色一变,接过来荷包打开,是一张纸,展开来一看,他顿时愣怔在原地。
纸上,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望着地上小鸡吃米的温馨小画儿,刚才片刻的放松顿时消散,眼中光芒黯淡。
良久,朱棣肃容吩咐:“唤来高炽。”
“是。”
张武快速出去,快速回来,放下怀里的朱高炽,转身关上房门。
“爹?”朱高炽纳闷儿。
“你娘秘密派人送来的。”朱棣给他看纸张。
朱高炽接过来一看,顿时心里一酸,泪水吧嗒吧嗒掉地上:“爹,娘想我们。爹,孩儿也盼着一家团聚。”
朱棣揉揉他的脑袋瓜,声音嘶哑:“高炽,这是爹和你娘的暗号。表面上说一家团聚,柴米油盐过日子。其实,是退让的意思。你娘在告诉爹,让出这份功劳。”
朱高炽看着纸张,眼睛瞪圆,嘴巴张大,眼泪落到嘴巴里。
“爹,你和娘,还有暗号?”
朱棣伸手给他擦擦眼泪,将纸张递到蜡烛边,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到地上混在泥土里,用脚踩了踩,一抬头,面容严肃。
“这是爹和你娘研究的,从军中和仪鸾司送信秘法中改良的方法。出去后,爹慢慢交给你,以防万一用到。”
“儿子,爹本来还想着你娘不知道这件事,爹帮你争取试试。可你娘收到爹苏醒的消息,已经猜到牛痘会成功,想到功劳归属之事了。现在爹不能帮你争取功劳了。”
朱高炽浓密卷翘的眼睫毛半垂,一颗心全然不再关心什么功劳。娘现在怎么样了?娘一定在担心十二叔、大舅舅小舅舅。大舅舅怎么还没醒过来?千万不要出岔子。
“爹,我去看大舅舅,等大舅舅醒来。”说着,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朱棣望着儿子胖墩墩的背影,一声苦笑。
张武心疼小殿下,犹豫道:“王爷,真的不能……”
朱棣伸手烦恼地搓着脸:“刚才吃饭的时候,本王也抱有侥幸心理,想争取,哪怕将来王妃生气,面对既成事实也只能接受。可王妃如此大费周章冒险送来她的意思,本王哪里还能抱着侥幸去做事?”
张武苦恼,心知王爷心里憋屈却无处发泄,想起来这次调理身体一事,张武感激道:“王爷,这两天,小殿下给我们调理身体,属下实在感激……这些方子用那么多珍贵药材……”
“兄弟们之间,无需说这些。这半夜时间,太医们和锦衣卫怎么样了?”
张武为难道:“王爷,太医们很着急。有的太医担心因为功劳之事起来纷争,他们被牵连,现在都很不安。有的太医担心势单力薄,拿不到功劳。虽然熄灯了,但睡着的没有几个,都在翻身。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邱福在窗边偶尔听到陈太医和习太医小声商量,好像在说,不知道皇上怎么决定功劳归属。他们就算商量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功劳……”
朱棣耐心地听着,表情凝重。
*
朱高炽来到大舅舅的屋子,搬来一个凳子,检查大舅舅身上的反应,确定身上热度反应在消退,脖子上几个痘痘,也在消退,坐下来等着大舅舅醒过来。
不一会儿,朱柏、徐增寿也过来,三个人困意上来,一起挤在徐允恭的床上呼呼大睡。
朱棣进来一看,望着徐允恭的黑灰花猫脸,出气一般地使劲揉了揉,接着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长子、长孙……
他娘的!
张武抱进来三床被子,朱棣接过来给他们盖好,却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胖儿子,挤着其他三个人一起睡。
张武关好门窗,吹灭蜡烛,关上房门,安排侍卫们轮流守在门口。
*
徐允恭飘荡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里,他想挣扎,可他太累了。他想随波逐流,可是仿佛总有一根绳子拽着他,不让他飘走。
他在虚空里没有方向地飘飘荡荡,心想我就休息几天,我就睡几天,睡得昏天暗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身在一个大火炉里,身上越来越热,他想动一动,却动不了,身体好似被捆住了。
他使劲地动动胳膊,胳膊上面好似压着一块石头。
他放弃了,继续沉睡。
可是再次感受到那股子滚烫,这次热得他感觉自己要熟透了。
他奋力挣扎。但是胳膊腿都被捆住的感觉。
徐允恭迷糊睁开眼睛,顿时感到刺眼。
他听到身边有人说“好热”,睡眼惺忪,迷糊地接口:“好热。”
朱棣、朱柏、徐增寿、朱高炽刚醒过来,正热得擦脑门上的细汗,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
互相看看,确认不是他们说的,猛地低头看向徐允恭,惊喜大叫。
“大舅舅,你醒了!”
“大哥,你醒了?”
“允恭,你终于醒来了!起来换身衣服,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徐允恭迷茫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惊喜连连关心备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燕王十二皇子小弟都比自己先醒过来,连同高炽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今天又是大太阳天,洋洋洒洒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怪不得这么热。
徐增寿从衣橱里拿来干净照顾他换上,听到屋里动静们的侍卫们一起进来,端来水盆给他们洗漱,徐允恭听到外头热闹兴奋的声音,笑着问道:“高炽,很多人都醒来了吗?”
“大舅舅,一大半的人都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太医们听说他们都醒了,一起跑进来。
张武立即关上房门,面色紧绷:“王爷?”
朱棣苦笑:“该来的总会来。你先关上房门,我们商议一下。”
房门关上,侍卫们挡在门口不让太医们进来。
徐允恭顿时蹙眉:“姐夫,发生什么事情了?”
朱柏和徐增寿一起将事情说了。
朱柏:“现在已经过来早饭时间了,我们这一觉睡得太长,父皇应该已经收到我和增寿苏醒的消息,能判断牛痘试验成功了。而第二批牛痘试验的人,今早一定又苏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