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天明,李世晴浑浑噩噩地回到林间小屋,才得知古三通曾回来过,却又匆匆离去。素心见古三通神色不对,本想询问,却被一把甩开。素心从未见过古三通这幅模样,预感大事不妙,等李世晴回来后急忙询问,却见李世晴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自昨夜一别之后,李世晴止不住地回想着花白龙所说的话,脑海中时时刻刻有花白凤倩影不散,再也无力顾及其他。素心急得以泪洗面,梅琴只好尽力劝慰,同时操持小屋,天亮之后立刻出门打探消息。一时间,梅琴仿佛以小小的身躯撑起所有的重担。
巳时过后,梅琴外出归来,对李世晴悄悄说道:
“禀告公子,我在镇上看到许多官兵开路,似乎是往金庭县衙去……我还看到……陈玄松也一同往金庭县衙去了。”
“我想起了!”直到此刻,李世晴如梦方醒,“今日南直巡抚叶士新视察金庭县衙……你可曾看见朱兄的身影?”
梅琴却摇了摇头。
“怪了!”李世晴陷入沉思,“朱兄明明说他今日会去见叶士新,和他说……”
话至此处,李世晴又想起,昨晚朱无视告诉李世晴这件事,当时古三通也在室内,想必听见了……
想到此处,李世晴顿觉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要出门一趟!”李世晴霍然起身,低声向梅琴叮嘱道,“这件事不要告诉素心姑娘,你留在这里好好陪她!”
“是,请公子……”梅琴还未说完,已见李世晴飞身远去。
李世晴走在市集上,头戴破笠,一身粗衣,任谁都将他当做一名贫苦渔夫,乃至当他在金庭县衙门前再三徘徊之际,值守的差役要将他轰走。
纠缠之际,已有人影从县衙内走出,李世晴急忙走开,躲在街角隐蔽处。
李世晴远远观望,只见一行人走出县衙,却不见朱无视的身影。李世晴心中再度起疑,昨晚朱无视明明对他说过,今日来此会见南直巡抚,寻找机会向他说清陈霜衣之事,还李世晴一个清白。可如今朱无视不见人影,莫非是又生变故,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亦或是……
李世晴努力驱赶心中烦杂的念头,对自己说道:
“不要乱想,朱兄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手脚,无法分身前来。况且,伸冤一事牵扯复杂,眼下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李世晴目光再度转向县衙,仔细观察那一行人。只见其中为首之人身穿绯色官服,胸前绣有锦鸡补子,看模样四十出头,气度不凡,想来就是南直巡抚叶士新。叶士新身后有两人人紧随,其中一人是陈玄松,另一人武将打扮,正是那日假冒南直巡抚、捉拿古三通之人,自称郭磊,乃叶士新属下三品参将。
可郭磊明明是朝廷武官,为何会听命宿苍山庄围捕古三通?
李世晴有所不知,原来郭磊师出武当,曾在白石道人座下习武,按辈分当称陈玄松“师叔”。正是凭借郭磊的牵桥搭线,陈玄松才得与叶士新结下姻亲。
只不过后来陈霜衣事发,叶士新大感耻辱,他没有理由为难宿苍山庄,愈发痛恨无痕公子,想要捉拿却无从下手。陈玄松乘机提出计划,放出消息,声称无痕公子已被宿苍山庄擒获,再由郭磊假扮南直巡抚,引古三通现身借以引出无痕公子。叶士新虽明面上并未赞同,可也不加阻拦,可见对陈玄松之信任。
虽然李世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见叶士新允许陈玄松追随身侧,可见信任。如此一来,空口无凭,即使朱无视能寻找机会向叶士新暗中告知陈霜衣一案真相,叶士新是否取信,实乃未知之数。
李世晴正自忧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匹烈马发狂似地向县衙奔来,马儿拉着一辆板车,车上绑着一口大木箱,却无人执缰,马儿似乎受了惊吓,一路横冲直撞。县衙兵丁听到声响,唯恐冲撞巡抚大人,却不敢上前阻拦马匹,只能团团围在巡抚身边。岂料马儿不往县衙冲撞,只是从县衙门前径直跑过,在经过门前之时,其中一根绑着木箱的绳索莫名断开,木箱受震倾翻,箱内的东西倾洒而出,竟是满满一箱的铜钱。木箱一头绳索断了,另一头仍然牢牢绑着,于是被马匹拖拽向前,将铜钱沿街撒了一路。
县衙位于闹市之中,往来行人商贩络绎不绝,经此一闹,周遭百姓见县衙门前满地铜钱,争相上前哄抢,瞬间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县衙门前的旗杆之上。
“古三通!”
伴随一声怒喝,众人目光随即移向旗杆顶端。只见三丈多高的旗杆之上,古三通单足独立,手上举着一个硕大的水缸,饶是如此,仍旧身姿如松,定若磐石,可见内力之深厚。
“放箭!”郭磊一声令下,周遭守卫士兵纷纷张弓搭箭。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叶士新一声怒喝,拦下箭矢。
“大人?”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郭磊不明所以,随着叶士新的眼神四周一扫,这才明白。周遭百姓被满地铜钱吸引,争相哄抢,以致于县衙门前人头拥堵,一时间难以疏散,而古三通立于旗杆之上,位于人潮中央。倘若此时放箭,箭矢未必能伤得了古三通,却一定会伤到周遭百姓。如此想来,不难推测刚才暴走的烈马以及这满地的铜钱或许正是古三通故意为之。
“糟了!”
李世晴隐身于街角暗处,见此情景,懊悔不已。原本李世晴隐隐猜到古三通会来生事,赶来阻止,不料临了疏忽大意,还是让事态发展至此。事到如今,唯有静观其变。
正值众人惊愕无措之际,叶士新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
“在下南直巡抚叶士新,阁下想必就是不败顽童古三通。敢问古少侠,今日所来何事?”
古三通见叶士新神态从容,面无惧色,心中钦佩,笑道:
“我听说,若有冤情申诉,要到衙门击鼓。叶大人是朝廷大官,我自然把排场弄得更大一些。”
“少侠言重,我身为朝廷命官,为百姓支持公道乃分内之事。只是……荆州地处湖广,非我管辖之内,况且火耗被劫一事非同小可,此案乃圣上钦点刑部四大名捕侦办,非我所能置喙。古少侠若实在有隐情申辩,大可前往京师击登闻鼓,上达天听,自有圣上公裁。”
叶士新巧言推拒,古三通也听明白,冷笑道:
“火耗一案我没什么可申辩。既然镇南镖局和四大名捕一口咬定是我抢劫,又有那么多人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我就算真是无辜又有何用?就当是我自作自受吧!我今日前来,是有另一桩冤屈,且此事与你叶大人相关。”
“少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你我初次相见,你有何冤屈与我相关?更何况,我听闻古少侠武功卓绝,难逢敌手,你还有何冤屈,是我能为你伸张?”
“话可不能这么说,正所谓千军万马不敌人言可畏,就算是武林高手,也难防流言暗箭。正如你是朝廷大官,可倘若我散布消息,说南直巡抚叶大人假公济私,勾结江湖门派,你当如何?”
此话一出,叶士新登时脸色一沉,身旁的郭磊已急得上前大骂:
“混账!叶大人乃朝廷委任巡抚,为官清廉,行事磊落,你是何身份,竟敢无中生有,恶意中伤!”
面对郭磊的怒骂,古三通从容自定,笑道:
“我认得你,你是那天假扮南直巡抚、引我现身之人,我记得你说你叫郭磊,是叶大人属下参将,对吧?”
“你……”
“叶大人口口声声不管火耗被劫一案,可为何你的属下却联合宿苍山庄,假冒你的身份,设伏害我?哦……这也难怪,我与无痕公子相识相交,而如今宿苍山庄陈老庄主四处宣扬他的独生女、你叶大人未来的儿媳妇被无痕公子奸污。郭将军假冒南直巡抚,设下陷阱,看似引我现身,实则也是要将无痕公子一网打尽,我说得没错吧!”
古三通一针见血,将叶士新气得脸色铁青,却做声不得。
古三通见状,毫不畏惧,运足内力,真气聚胸,高声大喊:
“你们都听好了,无痕公子没有□□陈霜衣,这一切都是陈玄松栽赃陷害!”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叶士新也是始料未及,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混账!”陈玄松气急败坏地怒骂道,“我宿苍山庄与你何怨何仇?无痕公子辱我女儿清白,你又这般毁我声誉,我岂能饶你?”
说着,陈玄松便要拔剑上前,却被叶士新拦下。
“大人……”
陈玄松大感不解,却见转瞬之间,叶士新面色竟已恢复如初,只是眼神之中多了几分阴狠深沉,正死死地盯着陈玄松。
“让他说。”
“可如此污名……”
“正是因为如此污名!”叶士新眼角余光扫下四周百姓,低声道,“事已至此,若不说个明白,谁知道将来会被传成什么样?这可不只关宿苍山庄的声誉。”
“但是……”
“难道……陈庄主有什么事不愿让我知道?”
短短的一句话,逼得陈玄松哑口无言。陈玄松眼见叶士新猜疑愈深,最终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
叶士新和陈玄松二人交谈虽极力压低声音,但古三通内力深厚,听得一清二楚,却不以为意,继续高声道:
“怎么?大人不信吗?”
“这是自然!”叶士新回身应道,“此事事关女子清白,你无凭无据,何以这般毁人名节?”
“说得好啊!无凭无据,那么又何以断定是无痕公子奸污了陈大小姐?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陈玄松一面之词,大人为何就信了?难道宿苍山庄的名声事关重大,其他人的清白就不值一提吗?”
“这……女子名节岂可妄言?况且,我听说无痕公子的师父当年曾有恩于宿苍山庄,陈老庄主为何不惜赔上女儿清白与自家脸面,栽赃无痕公子?”
古三通闻之大笑,道:
“恩义不假,只可惜这蒙恩之人狼心狗肺,至于这赔上清白与脸面……哼,前提是他们得有清白和脸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人应该听说过二十年前南教前任教主太湖决战之事吧?”
“略有耳闻。”
“二十年前,南教前任教主花傲寒老前辈在太湖与中原七大门派高手决战,陈玄松就在其中,也是唯一存活之人,陈玄松借此事声名大噪,才有今日成就。可大人有所不知,陈玄松多年前游历滇南,曾受过南教恩惠。二十年前,花老前辈被中原武林追杀,陈玄松假意允诺护送花老前辈返回滇南,实则忘恩负义,暗中联络七派高手伏击,还偷盗南教秘功心法。大人你说说,这是不是狼心狗肺?”
此言一出,陈玄松顿时脸色煞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此事发生于二十年前,按年岁来算,那时古三通只是个娃娃,如何得知这等隐秘之事?再看叶士新,却是一脸凝重,不动声色。
“此事乃江湖恩怨,与本官何干?又与无痕公子何干?”
“当然有关系。二十年前,无痕公子的师父玄机老人与花老前辈曾是至交好友,可惜太湖之战时,玄机老人恰好游历东瀛,因此未能出手相助。可等玄机老人回到中原,知晓此事,出于好友之义,开始查访太湖之战详情。陈玄松忘恩负义、背信弃约,如此不齿之事,当然要极力掩盖。可玄机老人乃世外高人,陈玄松奈何不得,如今无痕公子以玄机老人弟子的身份现身江湖,陈玄松自然惶恐不安,怎奈无痕公子亦是武功高强,陈玄松几番暗算杀不死他,就诬陷无痕公子是采花淫贼,只要毁了无痕公子的名声,自然就不会有人再信他说的话。”
古三通所说脉络清晰,有条有理,众人听完,暗自议论纷纷。陈玄松本就做贼心虚,他余光瞥向叶士新,只见叶士新低头沉思片刻,忽地冷笑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叶士新轻蔑道,“少侠方才所言,我姑且相信是真的,可那又如何?我是文官,不懂什么江湖恩怨,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陈大小姐是陈老庄主唯一的女儿,要诬陷一个人可以有许多方法。请问少侠,陈老庄主为何非要赔上自己女儿的名节去掩盖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叶士新的质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古三通毫不慌乱,同样回以轻蔑一笑。
“大人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可倘若……倘若那位陈大小姐早已不是清白之躯,又哪来的名节可言呢?”
此话一出,众人再度哗然,陈玄松更是气急败坏,竭力嘶吼道:
“无耻!古三通,你这造谣生非的卑鄙小人,你有仇怨只管冲老夫一人来,为何非要用如此无耻龌龊之事栽赃我的女儿。”
“哼,贼喊捉贼!”古三通白眼道,“明明是你陷害在先,现在反倒说别人栽赃。若非你苦苦相逼,用这等污名冤枉无痕公子,否则你家那点事我才懒得管!”
古三通不再理睬陈玄松,转而对着叶士新、也是对着在场所有人高声喊道:
“事已至此,就把一切都扯开了说个清楚!陈玄松攀附权贵,把女儿许配给南直巡抚叶大人的儿子。只是他料想不到他的女儿与武当派弟子郑无相暗中相恋,未婚先孕,他怕叶大人怪罪,逼自己的女儿喝下滑胎药,令她小产,接着散布消息,谎称他的女儿是被无痕公子掳去奸污,一来败坏无痕公子的名声,二来借以掩盖他的女儿与武当弟子私通之事。”
古三通内力深厚,声传四方。陈玄松已被气得浑身发抖,但不得不强忍怒火。眼下四周百姓聚集,无数的视线盯着他,倘若此时陈玄松恼羞成怒,反倒是不打自招。陈玄松偷偷看向叶士新,只见叶士新也被气得周身紧绷,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也难怪,如今太湖周边人尽皆知,叶陈两家联姻在即,却传出陈霜衣被人奸污之事,叶士新身为一方巡抚,脸面早已丢尽。如今古三通又当众揭穿陈霜衣失身于武当派弟子,等于让叶士新再度受辱,无论此事最后结果如何,古三通都与叶士新彻底结下仇怨。
不过或许古三通早已料到如此结果。以儒家礼教而言,这类男女私情最是有伤风化,叶士新身为南直巡抚,多少也要讲究脸面。若按照朱无视的方法,将真相暗中告知叶士新,即使叶士新信了,可为了家族脸面,恐怕最终还是会将此事强行压下,无法还李世晴一个清白。
可古三通不同,他性情直爽,最不喜欢弯弯绕绕,古三通想着既然陈玄松不顾廉耻,用这样下作的罪名冤枉李世晴,那就索性把事情闹大,让百姓们都来评理。于是古三通趁南直巡抚视察金庭县衙之机,制造混乱,沿街撒钱吸引百姓前来,一是阻止官兵袭击,二是当众揭穿陈玄松的真面目。就现状而言,古三通的确做到了。
“你说私通?”叶士新咬牙道,“既然是私通,你又怎么会知道此事?你一个外人,无证无据,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位宿苍山庄的人作证,你就相信,是吗?”
古三通得意一笑,仿佛早就等着叶士新这句话。接着,古三通低头对着路上聚集的百姓喊道:
“劳驾诸位乡亲让一让,腾个地儿!”
原本周遭百姓是被满地铜钱吸引,前来争抢,却不料能够听到如此奇异之事,好奇心起,一时间反倒将铜钱抛诸脑后。古三通这么一喊,百姓们回过神来,倒也配合,逐渐向四周撤去。接着,古三通解下腰带,充当绳索,三两下便从旗杆上飞身而下,将一直举着的大水缸放下。
“出来吧!”
古三通拍了拍水缸,接着,一个人缓缓从缸中爬出。
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的确是宿苍山庄弟子。
陈玄松已是面如死灰。
“怎么是他?”
李世晴藏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水缸中人正是那日同郑无相一起闯入百花岛的宿苍山庄弟子——田洪。可为何田洪会和古三通一起?
原来,那日在百花岛上,田洪中了情痴草毒,又被郑无相一剑刺伤,昏迷过去。可田洪中途转醒,恍惚间听见李世晴逼问郑无相,还提及陈霜衣怀孕之事。田洪是宿苍山庄弟子,早已看出郑无相和陈霜衣有私情,再听到怀孕之事,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田洪本是太湖水匪首领,被陈玄松打败之后,带领手下来拜入宿苍山庄,虽然摆脱了“水匪”的身份,可这出身却始终抹杀不去。陈玄松师出武当,郑无相等一众武当弟子借由师门之缘,时常前来拜访,表面上对陈玄松毕恭毕敬,可私下里看不起田洪一众“水匪”出身的宿苍山庄弟子,言行举止多有轻慢。田洪看在眼里,心中早有积怨,再加上那日在百花岛上被郑无相刺伤,事后越想越气。
田洪猜出郑无相和陈霜衣私通,致使陈霜衣未婚先孕,为了报复,他将此事密告陈玄松。田洪原本以为,陈玄松只有陈霜衣这一个女儿,郑无相毁了陈霜衣的清白,陈玄松就是再如何念及武当派的旧情,也不会轻易放过郑无相。
可田洪哪里想到,陈玄松早已知晓此事,并且正费尽心机掩盖这桩丑闻。陈玄松不明白田洪如何得知这个秘密,只见田洪向他密告之时,言语之中多有暗示,误以为田洪心怀不轨,以此丑事要挟于他,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要杀田洪灭口。
不过或许天意使然,那晚正巧李世晴和古三通夜闯宿苍山庄,争吵声惊动山庄守卫,陈玄松收到消息,一时慌神,田洪拼死反抗,趁机逃出。陈玄松畏忌李世晴和古三通,亲自前去捉拿。但田洪既然已知道陈霜衣未婚先孕的秘密,陈玄松也绝不会留他活口,于是另派亲信追杀。田洪凭借熟识地形,得以逃下西山,却无法摆脱追兵,眼看绝命之际,却被古三通路过救走。
经此一劫,田洪彻底看透陈玄松的为人,他知道只要陈玄松还在世上一日,就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田洪主动向古三通提议,联手对付陈玄松。古三通原本十分厌恶宿苍山庄之人,出手相救只因为本心纯善,可古三通认出田洪样貌,记得那日在百花岛上是田洪最先说出郑无相与陈霜衣私情。恰好古三通被朱无视言语激怒,赌气要还李世晴一个清白。于是,古三通与田洪两人一拍即合,由古三通保护田洪,想办法制造混乱,冒死向南直巡抚叶士新告状,等到叶士新起疑之后,田洪现身作证,揭露陈玄松的真面目。
田洪爬出水缸,对着叶士新弯腰一拜,颤声道:
“拜见大人!”
“你是……”叶士新看着田洪,只觉得十分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小人乃陈老……原本是陈玄松座下弟子,名叫田洪。大人年前驾临宿苍山庄之时,小人曾为大人引路。”
“不错,此人可是如假包换的宿苍山庄弟子,诸位乡亲也都认得,对吧?”
古三通高声喊道,四周百姓也纷纷点头议论。
“你这畜生!”陈玄松眼见抵赖不掉,率先开口骂道:“你竟敢和贼人勾结,还不快……”
叶士新再度抬手拦下陈玄松,对着田洪冷声道: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是陈老庄主座下弟子,就要想明白,到底该说什么?”
田洪见叶士新神色凝重,陈玄松眼中凶光毕露,再看县衙门前护卫兵丁手中箭矢,早已吓得双腿打颤,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于是,田洪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我田洪,乃宿苍山庄弟子,我可以作证……作证宿苍山庄陈霜衣大小姐和武当派弟子郑无相私通,就在三个月前……”
“混账!”
陈玄松怒声打断田洪,紧接着面对叶士新单膝一跪,抱拳道:
“大人明鉴啊!这畜生确是我座下弟子不错,可他是水匪出身,拜入我门下后,贼性不改,打着山庄名号四处为非作歹。我得知此事后,要废他武功,将他逐出师门,哪料这畜生狗急跳墙,偷袭于我,逃出山庄。我原本顾念师徒缘分,想由他去了。谁知道……他竟丧心病狂,勾结古三通,以如此污名构陷于我!我所言句句属实,大人倘若不信,尽可以派人查证!”
陈玄松此话可谓三分假,七分真,假在陈玄松避而不谈陈霜衣未婚先孕以及要杀田洪灭口一事,真在确如陈玄松所说,田洪本是水匪出身,拜入宿苍山庄门下之后,起初尚能安分守己,可终究恶习难改,再加上近几年来,陈玄松年岁渐长,精力不济,疏于约束弟子,于是田洪及一众手下趁机借门派威名,横行乡里,因而声名极差。
田洪一听陈玄松所言,立时慌乱,赶忙抱拳跪倒,急道:
“大人,我说得也是实话啊!我确实见到……”
“呸——”此时,一旁的郭磊猛吐一口唾沫,对着田洪喝道,“你这欺师灭祖的无耻小人,古三通如今是朝廷钦犯,你与他勾结,就是狼狈为奸,竟然还敢无中生有,诋毁师门,留你何用?”
说罢,郭磊当即搭弓,向田洪一箭射去。
这一箭来得突然,田洪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利刃已逼近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忽地一道掌风横空劈来,斩断利箭。随即,田洪只觉得自己被人大力举起,转瞬间又被塞回水缸之中。
“哼,现在就要杀人灭口,未免太心急了吧!”古三通连声冷笑,用身体挡在水缸前,嘲讽道,“郭大将军,我记得那日你假扮巡抚大人,要捉拿我,使的是武当派功夫,看来陈老庄主还真是故旧遍天下啊!”
“你……”
郭磊料想不到,他与古三通仅有一战,古三通便能看出他师出武当,还以此嘲讽。郭磊一时气急,张弓要再射一箭,却被叶士新生生拦下。
“大人……”
“退下!”
叶士新一声低喝,虽然声量极低,却威势十足,郭磊不得已收了弓箭。
叶士新内心已然动摇,他环顾四周,只见四周百姓指指点点,深知事到如今,已是不可收拾。叶士新犹豫片刻,不想最终还是伸手把陈玄松扶了起来。
古三通见此情形,心道不妙,当即上前一步,急道:
“到了这个地步,大人还是不信吗?”
“你要我信……”叶士新冷冷开口,只是声音已不如原先那般坚定,“可你只找到一位人证。人是活的,想说什么都行,倘若真如陈老庄主所说,田洪心存私怨,造谣中伤,又当如何?此事事关女子名节,难道仅凭几句话,就要毁了陈大小姐的一生吗?”
叶士新这一番话,可谓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意在劝古三通就此收手。古三通本心纯善,与陈霜衣亦无仇怨。古三通知道,一旦将此事当众揭穿,陈霜衣必然余生尽毁,他内心难免不忍。可只怪陈玄松其心歹毒,用这样无耻罪名诬陷李世晴。古三通今日来为李世晴伸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断不可能就此罢手。
“大人你说此事事关女子名节,可如今四处宣扬无痕公子奸污陈大小姐的正是她的父亲陈玄松,陈大小姐的名节事关重大,难道无痕公子的清白就不重要了吗?你问如果田洪说谎,应当如何?那我倒要反问,如果是陈玄松栽赃陷害,又该如何?难道就该无痕公子蒙受这不白之冤吗?”
“这……”
“大人你说一个人证不可信,那倘若我再举出一个物证呢?”
“什么物证?”
“物证就是陈大小姐。”
叶士新忽然糊涂了。
“我方才已经说了,陈大小姐和武当派的郑无相有私情,未婚先孕。陈玄松为了掩盖此事,逼自己的女儿喝下滑胎药,令她小产。我古三通虽是粗人,可也知道,小产一事大伤女子躯体,没个一年半载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说到此处,古三通停了停,见叶士新神色已是极为动摇,继续道:
“话已至此,想来不用我再多说。宿苍山庄对外宣称陈大小姐失踪是在一个月前,就算无痕公子那时将她掳去奸污,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怀孕小产。既然陈大小姐是大人未过门的儿媳妇,大人不妨找一个信得过的大夫,去为陈大小姐好好诊一诊脉,自然真相大白!”
此言一出,众人再度哗然。叶士新僵立原地,面色十分难看。饶是如此,叶士新仍在犹豫,并未立即开口。
古三通见叶士新神色迟疑,以为他仍是不信,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上前一步,高举右手,往掌间狠狠地划了一刀。
伴随着鲜红的血液滴落,古三通神色坚定,放声高喊:
“我古三通歃血为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假,就让我武功尽废,不得好死。除此之外,我承诺只要叶大人你派大夫去为陈大小姐诊脉,还无痕公子一个清白,我古三通甘愿束手就擒,无论何等罪名,我都任凭处置!”
古三通所言一字一顿,语气极为坚定,在场之人无不惊诧。李世晴隐于人群之中,起先亦是惊讶,紧接着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油然而生,一时间百感交集。
古三通所言,旁人或许不懂,但李世晴最明白这其中分量。古三通性情纯真,最重信义,无论何事,只要古三通开口许诺,那么即使代价是万劫不复,亦绝不退缩。如今,古三通打败各派高手,不仅招致武林公愤,更引得朝廷忌惮,再加上他身背抢劫火耗的罪名,一旦被擒,必死无疑。可古三通毫不畏惧,不仅现身为好友鸣冤,更甘愿束手就擒,以此为代价恳求南直巡抚为李世晴主持公道。换言之,古三通是在以自己的性命换李世晴的清白。如此情义,世间何求,这叫李世晴如何能不感动?
与此同时,陈玄松彻底慌了心神,他急欲再开口狡辩,却正正撞上叶士新冰冷的眼神,一瞬间,只觉得寒意彻骨。
“大……大人……”
“说起来……”叶士新缓缓开口,语气极为平静冷漠,“事发已久,我还从未登门看望陈大小姐,我府中有位大夫医术尚且不错,不知近日贵庄可否方便?”
直到此刻,陈玄松觉得一颗心如坠万丈深渊,他看着叶士新冰冷的眼神,彻底明白,事到如今,已再无挽回余地。
其实,早在陈玄松心生歹意,陷害古三通与李世晴之时,也就注定今日的结局。古三通痴迷武学,四处挑战高手,却无恶意,可陈玄松小人心窄,唯恐古三通毁了他的武林地位,于是联合镇南镖局陷害古三通抢劫火耗。同时,他的女儿陈霜衣与与郑无相私下幽会,被李世晴与花白凤撞破,此事虽不光彩,可花白凤性情豁达,李世晴为人宽容,本不会多言。只怪陈玄松小人猜忌,再加上他当年背信弃义、设计害死花傲寒,做贼心虚,陈玄松生怕李世晴揭露此事,便一不做二不休,率先散布消息,诬陷李世晴奸污自己的女儿,以败坏李世晴的名声。
陈玄松自以为布局精妙,可以一举铲除两枚眼中钉。只可惜,陈玄松深谙人心污浊,却不懂情义之重,他料想不到,李世晴即使身背“淫贼”污名,也不忘为古三通查访火耗被劫的真相;而古三通感念李世晴的情义,不但冒死为李世晴鸣冤,更是甘愿以自身性命为交换条件,逼迫叶士新为李世晴主持公道。
此外,叶士新久经官场,精通人心。原本他听闻陈霜衣被人掳劫奸污,身为父亲陈玄松非但不加遮掩,反而大肆宣扬,已然起疑,今日又听古三通当众说出陈霜衣未婚先孕之事,对于陈玄松更是信任骤减,只是迫于颜面,不得已维护。
可如今古三通提出条件,以自身换取李世晴的清白,情形就大不一样。一来,古三通已是钦犯,叶士新身为朝廷大员,倘若放任古三通就此逃匿,便是失职;可反之,若能够擒获古三通,就是大功一件;二来,古三通今日一闹,陈霜衣未婚先孕一事已然人尽皆知,无论如何掩饰,终究难堵悠悠众口,更何况,陈玄松四处宣扬陈霜衣遭人奸污,叶士新早已颜面丢尽,与其继续蒙羞,倒不如尽早断了干净。如此权衡利弊,叶士新最终选择背弃陈玄松。
说来也是讽刺,陈玄松原本为保地位名声,设下连环局,陷害古三通和李世晴,却不想竟成了作茧自缚。
叶士新虽然采信古三通所说,但他为官多年,心思深沉,不愿当众与陈玄松撕破脸面。可古三通性子耿直,他见叶士新迟迟不给明确答复,以为叶士新仍在犹豫,不免心急,于是又上前一步,急道:
“大人……”
只是古三通话未说完,忽听得一阵泉鸣之声,紧接着一道剑光迎面刺来,正是陈玄松。古三通急忙身形一缩,剑光擦颈而过,削下一缕长发。定睛一看,正是陈玄松。
照理而言,陈玄松闯荡江湖多年,行事沉稳,总能扮作一副仁义大侠模样,断不会恼羞成怒,自乱阵脚。可说到底,人非草木,陈玄松本是前任武当掌门的入室弟子,武功才智皆不逊于白石道人,只因入门稍晚,最终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陈玄松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因此离开武当派独自闯荡,誓要创立一番基业。陈玄松创建宿苍山庄,苦心经营多年,却在名利角逐之中丧失本心,甚至背弃良知,不仅出卖有恩于他的花傲寒,还逼迫女儿下嫁联姻。
只可惜,多年功业,毁于一旦。古三通今日一闹,不但揭露陈玄松当年背信弃约,偷练魔教武功,而且当众戳穿陈霜衣与郑无相的私情。仅凭这两件事,足以令陈玄松身败名裂,再加上他为攀附权贵,主动与南直巡抚交好联姻,却不料自己的女儿未婚先孕,失了贞洁,叶士新因此受辱,断不会善罢甘休,宿苍山庄日后再难于太湖立足。
想到如此种种,陈玄松只觉得不甘、愤恨犹如洪水越积越高,终于在古三通的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