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暮色在青年肩头隐去,似没料到会挨晞时一句骂,裴聿的一线目光黏在她鼓动的腮畔,两只眼睛里闪过意外,竟扯唇闷笑出声。
往常在他面前总有点胆小的白头鹎,炸毛起来过分可爱了。
比起她每日照例温声同他说话的那些时刻,这样称得上是刺耳的灵动之处仿佛才更衬她。
他愿意听她聒噪起来的声音。
裴聿这回分得清是不是错觉,他能感受平淡无趣的生活变得益发丰富,胸膛下的一颗心扑扑跳了两下,像有什么振奋的东西在往外闯,枯燥无味的日子在慢慢活过来。
他想,这都是她的功劳。
青年往常总冷眉淡目,鲜少这样笑,晞时盯着他弯起来的眼眸,那眼睑下浮着一片浓睫阴影,目光黏在她身上,久未挪开。
她稍有愕然,愈发是怒上心头,蹭地一下爬起来,哐哐往他胳膊上捶了两下。
“你、你将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还敢笑,你笑什么?!”
裴聿不避让,把眉一挑,“这么凶?”
“咣!”
隔着厚重的院墙,那宋宅里传来动静,听着像是宋婶在砧板上剁什么。
这一声使晞时轻轻打了个颤,她回首往那头瞧了瞧,复转回来,瘪着唇向害她跌跤的罪魁祸首瞪了两眼。
约莫是天色渐黑未掌灯的缘故,这样的忿然落进裴聿眼中反倒成了娇俏的嗔怪,她眼波轻转,乌瞳里那丝毫没有威慑力的谴责逐渐就变了味道。
墙头卷进热浪,连蔓延至墙根下的凌霄花也躁动着展了展花瓣。
很奇怪,他也莫名感到一丝燥热。
裴聿自知理亏,端正起来想再在她面前赔句不是,可见她仍气冲冲鼓动着粉嫩的腮,一时便垂下眼想了想。
稍刻,他忽然凑过去,略微躬身,带着商量口吻与她道:“方才那两下,还没解气?我不动。”
这话又说得十分有意思,晞时飞快抬眼瞥他,只觉当下气氛益发吊诡。
什么叫解气?说起来,倒像她生气许久、他左右为难哄不好似的。
不动?言下之意便是由着她再捶两下囖?
他自己可知这句话说得令人遐想,令人止不住要去想他们之间是否粘连了点什么亲密关系?
越是深想,晞时越觉悚然。
赶巧隔壁宋婶扯着嗓子喊了句,“儿,这饭再不吃就凉了!什么要紧的书,也等吃过了再看!快来!”
旋即是一声沉闷的、低低的回答,应了声好。
晞时倏然想起方才溪畔惊鸿一眼,脑中也逐渐忆起张明意同她说这宋书致功课极好,来日是要一步步往上爬,夺那状元之位的。
侯府表少爷虽温润似玉,可她费了不少心思琢磨要做人上人也不单是为了表少爷那张脸,老天引她见过了香饽饽,她没那个缘分抓住。
如今又扔了块次一点的给她,她还能抓不住吗?
这般想着,方才窜进心里的一丝古怪感蓦然消散,晞时心情大好,婀娜身影转去院中,轻描淡写回了句“我没事了”,继而兀自将淅沥滴着水的衣裳挂去麻绳上,悠哉哉哼起小曲来。
管裴聿怎么想的作甚?她哪有功夫管他,如今得知有块香饽饽住在隔壁,她躲起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清隽脸庞泛着些不解。
女人向来如她这样,上一刻还在生气,下一刻就高兴了?
裴聿暂且弄不明白,静观晞时片刻,默然转身回了屋。
但说初夏落花满地,碧波浓翠。
自从见过那宋书致,在张明意那打听过人家未曾婚配,也没个心仪的姑娘,连着几日,晞时都兴兴出了门。
迈出自家那黑漆漆的大门时,也总爱拿眼悄悄往宋宅那头瞟着。
怎奈那香饽饽又不出门了,只顾在家闷头念书。
晞时摩拳擦掌欲与其交谈的大志便被磋磨得有些颓败。
好在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即使受过打击,她依旧端着那把细腰,每日袅袅婷婷挎篮出门,她想,那宋书致还能一辈子待在宅子里不成?
晞时满心放在一件事上,便有些顾不得旁的。
这日同裴聿对坐廊下用午膳,她便怔怔扶着碗,另一条胳膊肘撑在桌上,指头搅弄耳畔一缕发丝,也不说话。
裴聿端正坐在她对面,未抬眼,握着箸儿的手却顿了顿。
她有心事?
静等片刻,裴聿望向桌上一碟红彤彤的嫩肉片,目色霎时了然,清了清嗓,道:“明日换回清淡饮食。”
谁知晞时恍若未闻,眼风渐渐飘去接连宋宅的墙头,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就是不出门?要不,回头想个什么法子借故过去?”
她嗓音放得低,裴聿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也跟着把眼挪向墙头,渐渐地,复转回来盯着晞时,见她仿佛像失了魂一般,便拿起箸儿另一端不轻不重在她腕间戳了下,“又在想什么?”
晞时回过神,立刻轻瞪他一眼,“嘶,疼呀!你作甚?”
裴聿别过眼,端起杯盏轻呷,语气淡淡的,“不吃了?”
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总觉得眼前青年神色泛着些微不耐。
她捧着碗哦了一声,暗道这头还要顾着这位掏钱给她的祖宗,便把脸埋去碗口,扒了两口白米饭,拿眼悄悄瞥他。
可架不住想在此刻说点什么,便把眼神在裴聿脸上睃巡一圈,忽灵动一笑,眼巴巴把他盯着,“裴聿,你不喜同这巷子里的住户说话,可邻居就一户,隔壁那宋家,你认识吧?”
裴聿低下头,自顾夹菜,“嗯,未交谈过。”
晞时来了点劲,捧着碗喜滋滋追问,“那隔壁那宋书......宋秀才,你也认得囖?”
裴聿举目望过来,唇畔似轻轻弯了下,“怎的?”
女儿家的心思哪好与他说?晞时掩唇嘻嘻笑了两声,朝他掷去一记你不会懂的眼神。
“没事哩,我就想呀,你日日出门,也不知是出去干什么,但应该是同隔壁人家打过照面的,随口,随口问问。”
他作为主家既认识宋家人,她作为丫鬟去送些点心吃食什么的,岂非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如此一想,晞时便喜不自胜起来。
待午膳用罢,裴聿照旧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出来便指使晞时去站桩,旋即拿起她那把剑扔给她,“剑已认过,今日起,学刺剑。”
晞时本还想着宋宅那头,闻言刹那就乐得笑出声,捧着剑连连哎了两声应下,站在浓荫密匝处笑弯了眼,冲他软声道:“谢谢你呀,裴聿。”
她纤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小心翼翼拔出那把剑,盯着银晃晃的剑身,满怀期待浮动着眼,等着裴聿教她。
裴聿望着她绽开的笑容,依旧缄默着,高大的身影却走去她身后,掌心贴上她的手腕,指尖游向她的指骨,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身躯如同一堵热墙在她身后贴着。
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流连回来,精准攫紧了细瘦的手腕。
“这样握剑,才是对的,可明白?”他道。
晞时僵愣在原地,后背被堵得炙热,她想问教剑是否不必如此贴近,方扭了扭腰身,肩头又覆上另一只手,低声警告道:“别乱动。”
如此一来,愈发像把她抱在了怀中。
晞时瞠目结舌盯着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腕上,连他在耳畔说了什么都分不太清了,只能看着他牵带着她的手做了个往前刺的动作。
她浑身不自在,在侯府由教习丫鬟的妈妈教过的一些“要懂得廉耻”之类的话终于浮上心头。
当下正值夏日,本就炎热,抬起手来,她上身的主腰就因外衫微敞而露出来点儿,外头那件对襟长衫更是顺着腰间紧贴着。
身后这人好似一座蓄势喷涌的岩山,她甚至觉得自己若再胡乱动一下,足以烫死她的火热气息便会由他唇间吐出来,将她焚烧殆尽。
好在裴聿瞧着没想“折磨”她,纠正过后很快就松了手,退离三丈外看着她。
晞时生怕他再无端端凑过来指正自己,稍有不自在地反复练习刺剑,渐渐额上浮起汗珠,翠鬓湿了又湿。
“今日就到此为止。”约莫半刻,裴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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