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错觉么？
秋云渐揉了揉眼。
上次在浣心居与他雨中相遇，他就是这样的眼神，像送走严冬的第一缕春风，像至暗之中亮起的一点烛光，并不浓烈，但总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温润力量。
“你怎么在这儿？”他停在她面前问。
秋云渐本该说，想出来走走，也没想好去哪儿，就一路走到了这里。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我在这里等你。”
英眉微动，他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太子殿下来府上告诉过我们，你回来就在这一两日，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虽另有企图，但这是真话，她说得坦坦荡荡，令人信服。
南玄澈没作声，目光移转看见她手上纱布，“怎么，受伤了？”
“树枝划伤的，不打紧。”秋云渐唇角一动，扬出一个笑，“看到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句温情之言，竟让南玄澈短暂地怔住，她从未对他说过什么好听的话，难道几日不见，就改了脾性？
他不知该回句什么，就这么沉默地望着她，任风在两人之间鸣响。
大队人马还在前方等他，不能在此久留，他看了眼天色道：“天快黑了，此处离公府较远，早些回吧。”说完，扽了扽缰绳，便朝队伍去了。
“明熠哥哥——”
没走多远，就听得这声唤，只得再停下。扭头，姑娘小跑几步追上来，仰着脖子对他说，“今晚若棠为你接风洗尘可好？”
南玄澈又一次语塞，这一问，就像冻僵的身体触碰到炭火的温热，忽就让他想起从前在陇川时，只要打胜仗归来，若棠都会带着一众将士为他庆祝，在泉边点起篝火，烤出焦香野味，再温几壶酒，不醉不归。
对他而言，“接风洗尘”从来不需要奇肴珍馐和觥筹交错，哪怕粗茶淡饭，一杯薄酒，亦有一□□心之人在乎他安然与否，会一遍遍虔诚祈祷，愿他归来、归来、归来......
入京之后，他好几次以命相搏，为嘉佑帝和太子亲身赴险，事后虽得了名与赏，却再也没人真心为他“接风洗尘”。
父亲说过，南家如今的所有荣耀皆仰仗陛下明圣，本就应当为皇家冲锋陷阵，哪怕陪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不可居功自傲，更没什么好标榜的，什么“接风”的虚礼不必有，也不该有。
思及此，南玄澈道：“一会儿要去兵部复命，回府还要给父亲母亲报平安，接风就免了吧。”
秋云渐不放弃，“若棠有十分要紧的话要对你说，请你一定要来！”
她的眸心注了一汪清亮溪水，湍流不止，真挚但也急切。而今，除了朝事战事，排在南玄澈心里的首位要紧之事，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好。”他答应道。
秋云渐颊边漾起笑意，“戌时正，我在浣心居等你。”
他微点了下头，扬鞭而去。
秋云渐也一刻不敢耽搁，一路疾奔赶回府，张罗人备菜备酒。
她把苏嬷嬷和菘蓝都派去盯菜肴，还特意让菘蓝挑几样世子爱吃的小食和菓子，务必看着厨子烹制精细。
整院的人各忙其职，谁也顾不上谁，正房就剩秋云渐一人。
她把带回的曼陀曼子碾成粉，又从藏物的箱笼中找出一套铜鎏金嵌玉的酒具，壶腹饱满，细颈莹润生光，还配有四只宽口高足杯，她拿了两只出来，把刚从窖中取出的葡萄酒灌入壶。
戌时正将至，丫头们陆续端菜上桌。去请南玄澈的丫头回来，说世子正在更衣，戌时正准时到。
秋云渐舒了口气，在两个高足杯中斟满酒，趁无人时，把药粉洒入左手边的杯中。
粉末就像任人摆弄的躯壳，入液之后，直接沉底，不挣扎，不反抗。她取下头上玉簪轻轻搅动，药粉与红宝石色渐渐融为一体。
发簪归位，她端起托盘，气定神闲地走入花厅，把那杯精淬之酒放在主位上，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而后，坐下，等他来。
论心虚，她是没有的，因为并不想取他性命；要说紧张，确实有一点，害怕被他识破，她就无法远走高飞。
她喜欢今晚藏蓝的夜，绀青晕染一般，不暗沉，依稀发亮，也不知何时就会冒出光，看得人心里舒坦。
苏嬷嬷瞥见她上扬的唇角，跟着欣然：“好多天都没见着姑娘的笑脸了，世子回来就是不一样啊！”
秋云渐没有回应，正尽情想象重获自由后的欢喜。
与天同色的袍摆扫过洞门，对鸟纹锦在烛光之下粼粼而动。
南玄澈拨开树枝，残叶飘落的弧线间，还有秋云渐柔美的侧脸轮廓，肤如凝脂清透无瑕。他跟随她目光的去向，天上无月无星，黑得就如不见底的幽潭，也不知是何物令她意趣盎然。
收回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身后的菘蓝，凝重的双眼正盯着桌上的酒菜。
一道敏锐直觉忽从脑中闪过，他故意手放唇边一咳，调侃道：“表妹亲口答应要为我接风洗尘，怎不亲自来请我？”
秋云渐立刻起身，走至门外迎接。
南玄澈站在阶下不进来，苏嬷嬷这才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快！快给世子备热水，净手净脸方能洗尘！”
后头两个小婢应下，赶着去接水拿帕巾。
秋云渐颔首解释：“原来这就叫‘洗尘’，请原谅我不懂礼仪，招待不周。”
南玄澈解开外氅，递到她手上，指了指屏风一侧的衣桁，“需得挂上高处才行。”
秋云渐照做，顺势把衣氅理了整齐，转身见他正把双手没入热水，掌心手背翻转几下，又接过浸水的帕巾，轻轻盖上脸，简单拭了拭，擦干手上残留的水后，把帕巾叠了两折，搁回托盘，才信步进了门。
一套动作甚是优雅，单看眼前这个人，很难想象与成天打杀的武将有什么关联。
秋云渐走至他身边，伸手就要解下腰间佩剑。南玄澈本能地偏身躲开，垂眸看她，“利器易伤人，就不劳表妹动手了。”他抬臂一挥，召菘蓝把剑递了过去。
那剑鞘的颜色是一种极特别的青绿，松石绿与法翠交织在一起，边沿内镶金箔，一看便知出自顶级工匠之手。
秋云渐陪他坐下，先屏退了所有下人，才相聊起来，“世子的剑从不离身，想是这剑当有什么特殊寓意。”
“这剑名叫千嶂影，是大食国君主赠给姑父的，姑父后又赠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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