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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23章 旧账

小说:

弘昌二十二年

作者:

小猫咪拳打镇关西

分类:

古典言情

(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卖花女那件事传到主院后,苏府安静了半日。

林青卿没有立刻来问她,苏婉仪也没有。到了夜里,福伯来听雪轩传话,说老爷请二小姐去外书房。

春桃正替苏时收拾药盏,闻言手指一顿。

苏时却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日,慢慢把书合上。

“我自己去。”

春桃急道:“小姐……”

苏时看向她。

春桃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替她取了披风。出门前,苏时从妆奁最底下取出木匣,抱在怀里。春桃看见那只匣子,脸色微微变了,却没有问。

外书房灯火明亮。

苏景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户部文书。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匣。

“坐。”

苏时没有坐。

她走到书案前,将木匣放到案上。

苏景行的视线落在匣盖上,声音沉沉:“春桃说,你今日去找了东市卖花女。”

“嗯。”

“你从哪里知道她?”

苏时的手指搭在匣盖边缘,轻轻收紧。

屋里没有旁人,连福伯都退在门外。窗外夜风掠过树影,案上的灯火晃了一下。

苏时道:“东厢房里找到的。”

苏景行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去过东厢房?”

苏时低下眼。

“去过。”

苏景行压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他像要发怒,可目光落到她苍白的脸上,又硬生生止住。许久后,他道:“谁带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春桃知道?”

苏时没有说话。

苏景行已经明白了。他眉心沉下去,却没有继续追究,只道:“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苏时打开木匣。

几张被火燎过的残纸,一本封皮焦黑的薄册,一对烧黑的银镯,还有几张酒楼账票和碎笺,安静地躺在匣中。

苏景行的目光先落在那本残册上。

“这是什么?”

“他的日记。”

苏景行没有伸手。

那四个字落在书房里,比他想象中更重。

他知道旧日的苏时荒唐,也知道这个儿子从前在外头欠过债,喝过酒,做过许多不成体统的事。可他从未想过,苏时会写日记。那孩子连正经文章都写得敷衍,课业能躲便躲,父亲一问功课,便像被逼到墙角。这样的人,竟也会在床板底下藏一本残册,记下自己不敢说出口的话。

苏时将残册推到他面前。

“我看过一部分。”

苏景行抬眼看她。

“还有银子。”她道,“他在外头藏过一些。东院老槐树往东,第三块青石板下。日记里写过,后来花掉一些,大约还剩二十多两。”

苏景行的手指微微一动。

苏时又取出那对烧黑的银镯。

“镯子有一对,我想给姐姐。”

她说得很轻,没有问父亲可不可以。像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放了许久,今夜只是告诉他一声。

苏景行看着那只银镯,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堵。

“给婉仪?”

“嗯。”

“为什么?”

苏时垂眼,看着镯身上被熏黑的兰草纹。

“他本来想给。”

这句话之后,书房里静了很久。

苏景行终于伸手,拿起那本残册。

封皮焦黑,边角缺了一块。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歪歪斜斜,几处被水泡过,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今日又没背出书。

父亲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坏掉的木头。

我其实不是不想背。我一翻开那些字,头便疼。

苏景行盯着那几句话,许久没有翻页。也没有抬头。

“看完之后……”

苏时停了一下。

“父亲把它烧了吧。”

苏景行抬头看她。

苏时低着眼,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我不知道该不该留。”

她声音很轻。

“这里面有些话很难听。有些像真的,有些又像他喝醉了自己骂自己。”

“我看不明白。”

她停了停。

“若旁人看见了,也许更看不明白。”

苏景行的手指停在纸边。

苏时没有再劝,只低声道:“父亲看过就好。”

这句话说完,苏景行很久没有出声。

外书房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将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他忽然意识到,苏时不是来告发旧日那个苏时,也不是把日记呈给父亲,求他替自己分辨清白。她把残册带来,是因为她知道这东西太重,一个人收不住;也是因为她要把它交给最该看见的人。

可她又不愿它永远留下。

那是旧苏时最狼狈、最不堪,也最不设防的几页。

活着的时候没人认真听过他。

死了以后,若只留下这些纸,便又要被人再审一遍。

苏景行低头看着那本残册,指节一点点按紧。

“你想让我看。”

“嗯。”

“又想让我烧掉。”

“嗯。”

苏景行道:“你不怕我看完,觉得他更不堪?”

苏时垂着眼。

“我不知道。”

苏景行没有说话。

苏时又道:“只是这些纸在东厢房里放了那么久......”

她抬眼看了父亲一瞬,又很快低下去。

“我觉得,父亲该看见。”

苏景行的目光落回残册。

许久后,他才翻开下一页。

苏景行没有当着苏时的面继续翻。他让她先坐下,又让福伯送来热茶。苏时捧着茶盏坐在窗边,低头不语。她像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便只交给父亲自己去看。

苏景行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看见卖花女,刘掌柜,远房表叔。

看见苏时写“我是不是很坏”。

看见他写“明日若醒得早,叫人送银子去。若忘了,就算了”。后面“就算了”三个字被划了许多道,纸都快被划破。

苏景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混账事,他多半知道些影子,却不知道苏时自己也记得。过去他只看见儿子逃学、酗酒、欠债、闯祸,每一次都像在苏家门楣上添一道污痕。他骂过,罚过,也失望到不愿再问。可这本残册像从灰烬里翻出的一只破匣子,里面没有什么能替苏时开脱的证据,只有一堆更混乱、更难看的东西。

可偏偏在这些难看里,又有一口人气。

他看见苏时写春桃。

说她一整天没看他。

说不是没事。

看见苏时写姐姐六岁时教他写名字,说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后来又把这句划掉。

看见他写那对兰草纹银镯,写“可是怎么送呢”。

到最后,苏景行翻到了那半页被火燎过的纸。

……又同父亲吵了。

他说苏家指望不上我。

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前怕他失望,如今倒盼他早些死心。死心了,便不会再看我。

可他真若死心,我又算什么。

花厅里碰见姐姐。她说得都对。

我同她说了实话。

她没听见。

再后面,被火烧空了。

苏景行的目光停在那里。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抱起苏时时,孩子不过那么小一团。那时苏家爵位早没了,族中看似恭敬,内里人心涣散。他靠科举和朝堂一点点往上走,每一步都知道不能退。苏时出生时,他曾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能接住苏家的人。

后来这孩子读书不成,做事不成,连最简单的功课也答得磕磕绊绊。

他失望。

失望到一开口便成了斥责。

他说你看看你姐姐。说你怎么如此不成器。说苏家若指望你,迟早要败。

他从前觉得这些话是鞭子,打下去,会疼,会醒。如今看着残页,才知道鞭子落多了,有些人不会醒,只会往更暗的地方缩。

苏景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窗边的苏时身上。

她正低头看着茶盏,烛火照着她苍白的侧脸。她不是从前那个儿子。可若不是她,旧苏时这本残册便会永远烂在东厢房床板底下,直到哪一日清理废墟时被下人当作废纸烧了。

他不会知道苏时怕读书怕到一翻书便头疼。

不会知道他买过银镯。

不会知道他在花厅那日,其实曾说过一句实话。

苏景行低头看着残册,许久没有动。

屋外风吹过槐树,枝叶影子落在窗纸上,像很多细小的裂痕。灯火烧得安静,茶已经凉了,苏时却一直没有催。

到后半夜,苏景行终于合上残册。

他没有立刻烧,也没有说要留,只是把残册放在案上,低声道:“你先回去。”

苏时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父亲。”

苏景行抬头。

“银子若还在,能不能先别拿回府里?”

苏景行问:“你要做什么?”

“还刘掌柜。”苏时道,“还有那个远房表叔。”

她停了停。

“卖花女那里,我已经去过了。”

苏景行看着她。

“以后不准自己去。”他的语气沉了一点,可很快又压下去,“要去,告诉我。”

苏时没有立刻答。

苏景行道:“我让人查清楚,再带你去。”

这句话让苏时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父亲会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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