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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18章 家事

小说:

弘昌二十二年

作者:

小猫咪拳打镇关西

分类:

古典言情

写完,她停了很久,又在下一行添了两个字:

因我。

墨迹很快干了。

那两个字留在纸上,比前面任何一条线索都要刺眼。

当夜,苏时睡不着。

春桃睡在窗边小床上,呼吸很轻。苏时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点暗色,听见外头更鼓敲过三下。她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丫鬟的话,又想起父亲近来脸上的疲色。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披衣下床。

春桃几乎立刻醒了。

“小姐?”

“陪我出去一趟。”

春桃惊得坐起:“现在?”

苏时没有点灯,只站在帐边,脸色被夜色遮住一半。

“去外书房那边。”

春桃心里一紧:“小姐,这么晚了……”

苏时看向她。

春桃没有再劝,只迅速披衣起身,替她取了披风。

夜里的苏府比白日更空。廊下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风从花木间穿过,吹得灯影一晃一晃。春桃扶着苏时,尽量避开巡夜的护院,沿着回廊绕到外书房附近。

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苏时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父亲是不是还未睡,可才走近些,便听见里面传来福伯的声音。

“老爷,酒凉了,还是少用些吧。”

随后是苏景行的声音,低而疲惫。

“凉些也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杯盏轻轻碰在案上。

福伯道:“今日朝上的事,老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陛下未曾降罪,便是仍信老爷。”

苏景行像是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松快。

“信我,也要压我。压我,也是在护我。圣意如此,我明白。”

福伯低声道:“那些人不过借题发挥。”

“他们当然是借题发挥。”苏景行道,“可刀子既递到他们手里,总要砍下来才算完。”

这句话之后,书房里静了许久。

苏时站在廊外,手指慢慢攥紧披风边缘。春桃脸色发白,想拉她走,苏时却没有动。

苏景行又道:“他们不是冲着东厢房来的,是冲着我来的。雷火、嫡子、二小姐,都是由头。真正碍他们眼的,是田亩,是盐税,是那些多年来谁也不肯碰的旧账。”

福伯叹了一口气。

苏景行也没说话。

灯影映在窗纸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正因不容易,才跌不得。”

半晌,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许多。

“苏家祖上有爵,听着光鲜。可传到如今,爵位早没了,剩下几处田庄铺面,也不过勉强维持门面。族中那些人平日里一口一个正房,一口一个家主,真到风雨里,谁肯替我撑一把?”

福伯不敢接话。

苏景行继续道:“我少年读书,入仕,熬到今日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世家根基,也不是满朝姻亲。旁人跌了,身后还有族人、门生、旧部接着。我若跌了,苏家也就跟着塌了。”

杯盏又响了一声。

“从前我逼时儿,不全是为了自己争脸。”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我是怕我没了,这个家就没了。”

廊外风一过,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苏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她心里很深的地方。

她从前知道父亲失去了儿子,知道苏家因为她变成如今这样而乱了分寸,也知道“嫡子”“继承人”这些词压在每个人心上。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隐约明白,父亲怕的也许不只是失去一个儿子。

他怕苏家倒。

怕自己半生挣出来的门楣,在他身后无人继承。

怕那些被他得罪的人,等他一倒,便来踩苏家。

而她的出现,像把这条后路从中间劈断,又摆到所有人面前。

福伯许久后才低声道:“老爷,二小姐如今……也不是寻常孩子。”

苏景行沉默。

“她聪慧。”福伯斟酌着说,“也许日后……”

“她是女儿身。”苏景行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很沉,“纵有才华,也不能站到朝堂上替苏家撑门户。更何况,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时的指尖微微一颤。

春桃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时没有再听下去。

她转身离开。

回到听雪轩时,夜色已经更深。春桃替她关上门,低声道:“小姐,您别多想。”

苏时坐到窗边,没有答。

过了许久,她问:“春桃,那日雷击之前,父亲是不是也遇到了朝堂上的事?”

春桃愣住。

苏时抬眼看她:“我想知道那天。”

春桃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苏时没有像从前那样只问一句便停。她的声音仍轻,却有一种很慢的执拗。

春桃答不出来。

苏时站起身。

“去东厢房。”

春桃惊得几乎要跪下:“小姐,现在?”

“现在。”

这一次,春桃知道自己拦不住。

她只好取了披风,又提了一盏小灯,陪苏时绕过回廊,往东院去。夜里的东院比白日更冷,封条在风里轻轻颤,门上的锁沉在阴影里,像一只闭着的眼。

苏时站在门前,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福伯。”

春桃一惊,才发现福伯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守夜的护院。大约是府里这些日子防得太严,东院附近稍有动静,便立刻有人来报。

福伯看见苏时,脸色很难看,却仍恭敬行礼。

“二小姐,这里夜里风重,您身子弱,还是先回去吧。”

苏时看着那扇门。

“我不进去。”

福伯微微松了口气。

苏时转头看他:“我只问你,那天发生了什么。”

福伯一怔。

春桃低着头,不敢出声。

苏时道:“我问过很多人。没有人敢说。你是父亲身边的人,你知道。”

福伯额上渗出一点汗。

“二小姐,旧事已经过去了。老爷吩咐过……”

“过去了吗?”苏时轻声问。

福伯的话停住。

夜风吹过封条,纸边擦着门板,发出细小声响。

苏时看着那扇门。

“若过去了……”

她停了很久,像是在找话。

“为什么还锁着?”

福伯没有答。

风吹动封条,纸边轻轻擦过门板。

苏时又道:“外头的人……为什么还能拿这件事说父亲?”

她转头看向福伯。

“我一问,你们就怕。”

她声音很轻。

“这也算过去了吗?”

福伯低下头。

这几句话并不尖锐,甚至没有责问的气势。可正因她说得太轻,反而叫人难以推开。

许久后,福伯叹了一口气。

“二小姐想知道什么?”

“雷落下之前,苏时做了什么。”

福伯沉默许久,道:“那日之前,少爷同老爷吵过一回。”

“为了什么?”

“赌债。也为了户部的事。”

苏时看着他。

福伯低下头:“那几日,有人翻江南旧账,暗指老爷与盐商往来不清。老爷心中烦乱,偏少爷又在外头欠了债,被人追到府门外。”

“他们吵了什么?”

福伯没有立刻答。

封条在风里轻轻拍了一下。

“老爷说,苏家若指望少爷,迟早要败。”

苏时没有动。

“少爷呢?”

福伯的声音更低:“少爷说,父亲心里只有门楣,从来没把他当人看。”

春桃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苏时问:“还有呢?”

福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少爷还说,若我没了,父亲是不是反倒省心。”

“后来少爷摔门走了。夫人追出去劝,没劝住。大小姐也在,她没有多说,只劝老爷先顾朝中之事。那一夜,老爷又收到密信,说朝中有人要趁税改之事参他。老爷在外书房坐到天亮,少爷也一夜未归。”

福伯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紧闭的门。

“第二日一早,少爷才从外头回来。发冠歪着,衣襟散乱,满身酒气,先撞见了大小姐。大小姐说了几句重话,少爷顶了几句,便回了东厢。”

“再之后,天色忽然暗了。”

封条在风里轻轻一响。

福伯道:“雷就是那时落下来的。”

苏时缓缓转头,看向那扇封住的东厢房。

父亲那夜没有睡。

旧日的苏时也没有回府。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满身酒气踏进花厅,听完苏婉仪那些话,又回到东厢。

不久后,雷便落了下来。

这些事听起来并不相干。父亲的密信、赌债、争吵、酒气、花厅里的讥讽,哪一样都不是雷。

可它们都挤在同一日里,挤在那扇门前。

苏时看着门上的锁,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问得太少了。

这一切连在一起,像一条阴冷的线,从过去穿到现在。父亲的恐惧,苏家的后路,朝堂的暗箭,东厢房的雷火,旧苏时临进门前那句话,都缠在同一个夜晚里。

苏时轻声问:“那日,父亲知道他说了这句话吗?”

福伯摇头:“老爷未必知道。那时少爷醉得厉害,声音又低。守在东院的下人,也不敢多听。”

苏时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春桃一直扶着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苏时手里抱着披风,灯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

回到听雪轩后,苏时取出那本素青色小册子。

她在灯下写了很久。

春桃站在一旁,没有去看。

写完后,苏时将册子合上,压回枕下。

春桃站在一旁,轻声问:“小姐,睡吗?”

苏时摇头。

“拿书来。”

“什么书?”

苏时想了想。

“盐法,田册,户部旧制。父亲近日看的那些。”

春桃怔住。

苏时抬眼看她:“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害怕父亲。”

春桃这才明白,苏时问的不只是雷击,而是开始问父亲每日面对的那个外面的世界。

可外面的事,并不会只从书册和旧案里来。它们有时也会穿过苏府大门,穿过正厅,带着族中长辈的拐杖声和一副为苏家着想的口吻,直接落到人身上。

苏时开始看盐法、田册和户部旧制的第三日,族中长辈登门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苏氏族中三房、五房两位族叔都来了,另有一位年过六旬的族老,拄着拐杖,被人扶进正厅。林青卿一听人到了,脸色便不大好看。苏景行刚从户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便被请去了正厅。

苏婉仪原本不必出面。

可她很快听说,族老此来,提的是她的婚事。

她站在漱玉轩的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历代闺秀诗考》的几页残稿。灰猫伏在窗下,尾巴懒懒搭着软榻。丫鬟进来禀报时,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大小姐,夫人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看着案上的书稿,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用过去,也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苏家如今正被弹劾,二小姐的流言未平,嫡子又久不见人。族中长辈最怕的不是苏时究竟是谁,而是苏府的体面继续坏下去。苏婉仪二十未嫁,在他们眼中本就是一处已经拖得太久的旧患。若能趁此时议一门稳妥亲事,最好还能联上一户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家,便像给摇晃的门楣添了一根柱子。

至于她愿不愿意。

并不在他们首先考虑之列。

苏婉仪低头看着书稿。

纸上写着一位前朝女诗人的生平。那女子嫁人后,诗作渐少,三十岁后再无传世文字,地方志里只留下“善持家,孝翁姑”六个字。她前一夜刚在旁边补了一句:“其早年诗尚有三首,见《寒溪小集》,不可并佚。”

不可并佚。

苏婉仪忽然觉得可笑。

若她也被嫁出去,这些书稿能不能带走?带走以后能不能写?夫家若不喜,她是藏,还是烧?若烧了,是否也只会在多年后的某本族谱旁边,留下几句“才名早著,惜归于内”的闲话?

她伸手,将那几页书稿拢到一处。

灰猫从窗台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婉仪低声道:“若迟早留不住,不如我自己烧。”

猫自然听不懂,只仰头看她。

苏婉仪拿起书稿,走到炭盆边。

炭火很小,伏在灰下,只要拨一拨,便能烧起来。她蹲下身,纸角离火很近。屋外传来远处正厅里模糊的人声,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却足够让她知道,那些人正在议论她的一生。

她的手停在半空。

纸角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

灰猫忽然伸爪,拍了一下她的袖子。

苏婉仪低头看它。

那只猫丑得很,眼睛大小不一,耳尖缺了一块,府里没人喜欢。可它活在漱玉轩里,吃她给的食,睡她窗下的榻,谁说要送走,她都没有答应。

她能护住一只丑猫。

却未必护得住自己的书。

苏婉仪慢慢把纸收回来,起身将书稿理平,重新叠好。她没有放回案上,而是握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丫鬟吓了一跳:“小姐?”

“去正厅。”

丫鬟脸色变了:“夫人说,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没有停。

“他们议的是我的事。”

正厅里,族老的话已经说得很重。

“景行,如今苏家正当多事之秋,外头流言未平,朝中又有人弹劾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该稳住姻亲。婉仪二十了,还留在家中,本就惹人议论。若能与秦家议成婚事,秦侍郎在吏部说得上话,于你也有助益。”

苏景行坐在上首,神色沉沉。

林青卿坐在一旁,手指压着帕子。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她知道族中这些话难听,也知道他们并非全无道理。苏府现在风雨飘摇,朝中弹劾未平,苏婉仪的婚事再拖下去,迟早会被人拿出来说。

可正因知道,她才更觉得心口发冷。

族叔也劝:“大哥,婉仪终究是女儿家。再拖下去,外头话更难听。如今有合适人家愿意议,已是不易。”

苏景行看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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