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本该是芳菲尽绽,暖风拂檐的时节,可今年的京城,却被裹着一层血色的阴冷。
连日来,京城死了太多人,浊气萦绕,久久不散。
西南战事一案,牵扯出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刑场尸首成堆。
满城权贵皆被这场腥风血雨震慑,人人自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就连国公府,这几日也被悲戚笼罩。
云开苑内,大夫人一身素衣,鬓边发丝凌乱。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从丧子之痛走出来的大夫人,又开始日夜垂泪。
她的轩儿,忠君报国,却原来不是死于外敌之手,反倒惨死在朝堂阴险小人的构陷算计之中,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皇权之下。
这真相,如同一把利刃,日夜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而府中最煎熬的,莫过于老夫人。
她本以为自己年近七旬,一生历经风雨,早已看透人世沧桑,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心性。
可此番接连的打击,终究摧垮了她。
先是被告知,自己疼宠半生,悉心教养的孩儿,并非崔家血脉。
如今又得知,她那忠君报国的孙儿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朝中奸人暗害而亡。
一怒之下,急火攻心,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崔君墨望着床上的母亲,满是愧疚,他知道,这些祸事的根源皆源于他。
若不是因为父亲有诺于先皇,庇护于他,崔家何至落难至此。
萧准也不会因为忌惮崔家,忌惮他,将崔明轩派上战场,并暗中派人刺杀他。
这样,崔明轩便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让家中亲人得见。
荏慈堂的暖阁内,药味浓郁。
崔君墨身着一袭墨色常服,长身跪在老夫人的床榻之前,漆黑的眸子满是自责。
他嗓音低哑的开口:“母亲,是儿子之过。”
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若不是他,崔家不会遭此横祸。
若不是他,崔明轩不会含冤惨死。
若不是他,年迈的母亲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心碎神伤。
所有的灾祸,皆因他而起,所有的苦难,皆由他牵连而至。
说到底,是他们萧家,欠了他们崔家。
床榻之上,老夫人面色苍白,唇瓣干涩,连日的病痛折磨,让她原本精神的眉眼变得黯淡苍老。
可听到儿子自责的话,她却强撑着病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身旁的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老夫人气息微弱,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酸涩,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她望着这个自己抚育数十年,最得意的儿子,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剩心疼与怜惜。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崔君墨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他幼时受委屈时那般。
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傻孩子,这一切,又怎能怪你?”
“那时你刚出生,懵懂无知,何来过错?”
“至于明轩遭难......”
老夫人气息浅浅的再次开口,“有人存心害人,你又如何事事皆在掌控之中?”
说着,她眼底的悲痛褪去,浑浊的眼眸中燃起一抹戾色:“要怪,便怪那君王,心性不正,凉薄寡恩!”
“崔家满门,鞠躬尽瘁,从未做过负国之事。可他身为天子,却为一己私欲,枉杀忠良,残害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为君者,不仁不义,失德失心,这天下,早已被他治理得人心惶惶,冤屈遍地!”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望着跪地的爱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道:“既然他为君不仁,换了也罢!”
话音落下,惊得身旁嬷嬷垂首屏息。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崔君墨的肩头,继续说道:“怀珩,这些年,你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答应母亲,往后,莫要再这般苛待自己。”
崔君墨脊背微僵,抬眸望向床榻上虚弱却坚韧的母亲,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知晓自己并非崔家血脉,总觉得自己亏欠崔家良多。
他以为,身世揭开之时,母亲定然会怨他、恨他。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血缘。
他嗓音微哑,轻声问道:“母亲,您当真……不怪儿子?”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悯,摇了摇头:“不怨。”
她顿了顿,重复道:“那帝王容不下崔家,容不下你,那我们便不必再俯首称臣。这不仁之君,换了也罢!”
崔君墨望着母亲坚毅的眉眼,心中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愧疚,仿佛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颔首,沉声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这一刻,他半生的隐忍蛰伏,终是得到了母亲的体谅与支持。
老夫人见他心志已定,继续说道:“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这些事情,我还撑得住。”
“只是,你媳妇如今怀有身孕,这些事情,便先别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伤了身子。”
崔君墨闻言,沉声道:“儿子知晓,定会护好他们,多谢母亲提醒。”
老夫人见状,说道:“为娘知晓你胸有大志,但也别苦了自己。”
“往后若是遇到棘手之事,莫要再事事憋在心里,独自硬扛。记住,母亲永远是你的母亲,崔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崔君墨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沉沉的颔首。
不多时,嬷嬷端来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整间暖阁。
老夫人强撑着病体,抬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饮罢汤药,她看向还守在床前的崔君墨,说道:“为娘不过是偶感风寒,年岁大了,难免看上去有些气弱。你别在这里伺候了,忙你的去吧,如今朝中想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崔君墨无奈的笑了笑,她深知母亲的身体并不像她说得那般,只是偶感风寒。
昨日,昨日他特诏来给母亲诊脉的太医,太医告诉他,母亲的身体亏虚,此番接连遭逢大悲大痛,急火攻心,伤及根本,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
他自得知身世真相起,便日夜活在愧疚与挣扎之中。
当年父亲告知他并非崔家血脉之时,他一度深陷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他何其有幸,得崔家养育数十年,得母亲疼爱庇护。
若非要他身负着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若非要给这天下一个交代,还天下臣民一个朗朗乾坤,他宁愿一辈子做崔家子。
可宿命难违,恩怨难了,他从出生那日起,便注定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踏遍风雨,执掌沉浮。
心念至此,崔君墨轻声宽慰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如今朝中大半势力皆归我麾下,人心所向,局势尽在掌握。”
他声音低沉有力,字字铿锵。
既是宽慰母亲,亦是暗自立誓。
从今往后,他定要护住崔家满门,清算所有恩怨,告慰亡魂。
他的话音刚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沈幼菱一袭天蓝色锦裙,身姿略显笨重,小心翼翼扶着曼冬的手臂,走了进来。
老夫人见她挺着孕肚前来,眼底浮起疼惜与担忧,连忙轻声催促:“幼菱来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在我这病榻前久待。”
“我这院子病气重,你如今怀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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