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梦境像是席卷而来的海水，挟着程月梢在没有尽头的梦里飘荡，她没有落地之处，黑压压的海，一遍遍挤着她。
她无从喘气。
只能隔着昏沉黯淡的海，望见远处不断复现的场景。
她望见宿家造反，死伤无数。
她望见楚潦一脸冷漠，眸底阴沉。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女子。
那是一个不卑不亢、卓然无双的异族女子。
女子虽尘微出身，但心有傲骨。
她不仅善良聪慧，还有着满腔抱负。作为皇后的程月梢，与一身华光的她相比，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
一片片被切碎的场景，用力地塞进程月梢的脑袋，压得她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海水早已将她淹没，却又总是差一点才能将她淹死。
程月梢看见东南发生了蝗灾，看见灾民饥肠辘辘，流离失所，而蠢笨的自己，却在宫中大肆挥霍，奢靡成风。
密密麻麻的蝗虫砸向海面。
被海水困住的她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哗啦——
水花声响起。
程月梢没看见群虫落海，只见赤红鲜血飞溅。
兵刀相争，君臣不容。
……
“娘娘……”
“娘娘……”
“娘娘？”
连连唤声中，程月梢从梦中惊醒。
程美芸坐在床榻边，略显担忧地看着她。
程月梢深吸几口气，回神时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胳膊。
松手时，程美芸面上闪过一瞬的不适。
但她还是关怀地看她，取了手绢凑上前来提她擦汗。
“您又做噩梦了么？”
程月梢哪能说自己是在做梦，并且所有噩梦都会成真，一切不过都是不祥的预兆，世界非她所想，她不是什么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她就是个用来衬托她人品性的蠢笨元后。
她满脸苦相，颓然地别开脸。
“他走了吗？”
程美芸不明就里：“……娘娘是说陛下么？”
“……”
程月梢暗暗瘪嘴，没有回应。
“陛下今日还有朝会，他没让人打扰您……”程美芸说着，迟疑片刻，又补充问道，“您身子是否有什么不适？要不要传太医令来见？还是说，奴婢一会儿去请陛下？”
“不要。”
程月梢吐出两个拒绝的字后，扯着被单委屈巴巴地蜷成一团。
昨夜的事，她如今醒了也是耿耿于怀。她分明没在楚潦身上闻到酒气，然而他好像喝多了一样，不让她叫他的名字，不让她手乱动，他都没好好伺候她便要折腾她。
这也都罢了。
偏生她的身体还不争气，由着他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眼泪难抑地淌出来，却没有丝毫抗拒的气力，最终也只能不痛不痒地挠他两下，疲累瘫软。
程月梢想想便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必得扇他两巴掌。
可她不能。
如此一想，她更气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
程美芸心中担忧，但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今早楚潦离开时，脖颈处虽有两道浅红抓痕，但他还是叮嘱下人不必吵醒她，待她宽厚与平常无异。
程月梢埋着脸，呜咽了两声。
“姨母……我梦见……”
她有太多的话要倾诉，欲说出口时，话语又被理智拉回。
她总不能跟程美芸说，她梦见了宿谦玉会造反，梦见了宿家兵变，还梦见了楚潦会喜欢别的女人……
最最重要的是，所有梦都会成真！
这种话，她同娘亲都不好说出口。
程月梢收住话头，埋着脸持续呜呜咽咽着，好半晌才转头看向床边，哽咽着开口：“我梦见东南发生了蝗灾，好多百姓饿得骨瘦如柴，成了乞讨为生的饥民，而我在宫中大鱼大肉，骄奢淫逸……”
程美芸听罢，先是一瞬惊讶，后又一脸的合理与应当，最后似是察觉出自己神态有异，酝酿片刻说道：“娘娘出身高贵，那些事情不与娘娘相干。”
程月梢却已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腾的从床榻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红红的。
“所以姨母也觉得，我就是个这么不能体恤百姓的人？！”
程美芸面色一滞：“……”
程月梢垮着脸，快哭出来了。
程美芸慌慌张张地递上手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娘娘何故梦这些东西，陛下与娘娘都是福泽深厚之人，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况且马上入冬了，哪里会有什么蝗灾……”
程月梢气鼓鼓地掀了掀被单，索性又躺回床上了。
程美芸幽幽叹息着，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了。
她着人去请太医令来看，同时带着几个人在床边伺候了洗漱。
程月梢不情不愿的，草草洗漱一番，又丧气着脸，合衣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太医署的老太医令领着几名大夫过来请脉。
一行人把了脉，记了脉案，未曾瞧出她身体有什么大毛病，不敢用药，只开了点安神的药茶便告了退。
程美芸传了早膳。
程月梢吃了两块点心垫了垫肚子，没精打采的躺床上。
程美芸怕她饿着，问道：“您还要吃些什么吗？”
“我想回家……”
程月梢低声回了句不相干的话。
随即侧身躺着，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说出这几个字前，她倒没觉得有什么酸涩之感，可话一出口，她便想哭了。回家，她都多久没有回到最初的那个家了，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她就是有股冲动，想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年纪，想扑在母亲怀里，什么都不必想。
哪怕……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认识楚潦。
程月梢想想，真觉得自己很坏。
程家养育了她，她却不愿意成长，更不愿意去承担该当的责任。
哪有人，能做一辈子的孩子呢？
她不可以这样。
已享天下供养的她，不能对一切坐视不管。
倘若梦境成真。
倘若宿家必有一反。
倘若楚潦当真是个短命皇帝……
程月梢想着想着，繁杂心事被揉乱，内心又忍不住尖啸不断。
她为什么要面对这么多问题啊？
说到底，都是楚潦的错。
都是楚潦的错！
……
临近冬日，今新帝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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