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县试的放榜,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原本死水微澜的桃花村。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当作笑柄、连村口黄狗见了都要吠上两声的败家子,竟一跃成了高高在上的县试案首;而那十岁的稚童,亦是名列三甲。一门双杰,这等光耀门楣的泼天富贵,让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瞬间门庭若市。
“李家嫂子,我就说您是个有大福气的!昱哥儿这般文曲星下凡的品貌,十里八乡谁挑得出来?”
“程家大郎,这是我家刚下的几个红皮鸡蛋,你读书费脑子,拿去补补……”
昔日里对他们母子避之不及的乡邻,此刻皆换上了一副讨好热络的嘴脸,手里提着几根腊肉、几把青菜,将本就狭窄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氏显然未曾应付过这等场面,局促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既不好推脱乡亲们的热情,又怕收了东西坏了儿子读书人的清名,一时间急得出了一头薄汗。
“诸位高邻的好意,程昱心领了。”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自堂屋门前响起。
程昱已换下了一身满是泥污的青袍,穿着前几日新裁的月白细棉直裰。十二岁的少年长身玉立,虽居陋室,却渊渟岳峙,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贵之气。
他缓步走下台阶,不卑不亢地朝着众人长揖一礼:“同为桃花村乡梓,往日里多亏诸位照拂。只是我大越律例森严,童生尚未取得生员功名,断不可私受乡邻馈赠。今日这鸡蛋腊肉,还请诸位婶娘叔伯带回。待来日我兄弟二人若真能金榜题名,定在村口摆上三天流水席,答谢乡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乡亲们的颜面,又搬出了律例挡驾,端的是进退有度。
众人见这少年气度森严,再不是当初那个能任人揉捏调笑的混账,心中敬畏更甚,只得多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讪讪地散了。
待喧闹褪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夜漏更深,更霜露重。
西厢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床榻上,十岁的程文博正蜷缩在单薄的锦被中,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仿佛正坠入什么无底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且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梦。
梦里,没有今日放榜时的荣光,只有无尽的凄风苦雨。
他梦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兄长程昱没有浪子回头,而是拿着偷来的步摇,死在了赌场打手的乱棍之下。
他梦见母亲因为长子的惨死和渣爹的绝情,在回江南的路上缠绵病榻,最终在一个寒风刺骨的破庙里,呕出一口黑血,撒手人寰。
梦里的他,只有十岁。他像一只野狗般在江南的街头流浪,靠着与乞丐争食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悬梁刺股,受尽了世间最肮脏的白眼与最恶毒的欺辱。
后来,他终于金榜题名,成了大越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可那时,他的心早已比九幽地狱的寒冰还要冷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权倾朝野,手段狠辣,成了世人眼中除之而后快的奸臣。
他甚至亲手将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南程家连根拔起,将那个所谓的父亲和恶毒的外室,凌迟处死在菜市口。
可是,大仇得报的那一夜,他站在空荡荡的尚书府里,看着满院的红梅,却只觉得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
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也没有兄长护在身前的背影。
他赢了天下,却孑然一身,满手血腥,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不要……娘……别走……”
程文博在梦魇中痛苦地呓语,眼角滑落一行滚烫的泪水,猛地惊醒过来!
“呼——呼——”
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冷汗湿透了里衣,那梦中锥心刺骨的孤独与杀意,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梦魇了?”
程文博猛地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见程昱正披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坐在床榻边。昏黄的烛火打在兄长清隽温润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担忧映照得那般真切。
案几上,还放着兄长连夜为他整理的府试破题纲要,墨香缭绕。
这不是梦。
那个会死在雨夜的混账哥哥不见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会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乱棍,会在考棚外细心叮嘱,会撑起这个家的一片天的长兄!
那天煞孤星的权臣宿命,那满地荆棘的孤臣之路,在兄长醒悟的那一刻,便被硬生生地折断了因果。
“哥!”
程文博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程昱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兄长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那带着淡淡墨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他哭梦里那个凄惨死去的母亲,哭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更庆幸今生这如奇迹般失而复得的温暖。
程昱被幼弟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惊了一下。他虽不知程文博梦见了什么,但想来定是极害怕的。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轻轻拍抚着弟弟单薄的脊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不怕,梦都是反的。”程昱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你只管安心读书,做你那光风霁月的小君子便是。”
程文博埋在程昱怀里,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底却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划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与狠绝。
是啊,有哥哥护着。
但这一世,他程文博绝不再做那个任人宰割、最后只能靠着狠毒报复的孤儿。若是有人敢阻拦哥哥的科举之路,敢伤害他们母子半分……他梦里学到的那些腌臜手段,不介意提前拿出来,让那些人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夜色,在桃花村是静谧温馨的。
但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中,却酝酿着令人窒息的阴谋。
——
江南,扬州府。
首富程家的宅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奢华。那铺在地上的青砖,皆是苏州御窑烧制,哪怕是墙角的一株兰草,也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而这一切的富贵,最初的基石,皆是踩着原配李知雅那十里红妆的丰厚嫁妆堆砌而成的。
此刻,程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如阳春。一尊半人高的紫铜瑞兽香炉里,正燃着千金难买的沉水香。
程家家主程万里,年近四旬,面白微须,穿着一身蜀锦裁成的暗纹长袍,手中正把玩着两枚温润如水的和田玉盘胆。那双常年浸淫商海的眼眸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不见底的凉薄。
坐在他身侧的美妇人,一身水红色的罗裙,珠翠满头,容貌娇艳欲滴,正是当年被程万里养在外头、如今却在这程府里呼风唤雨的刘姨娘。
“老爷,您这几日怎的总皱着眉头?可是盐引的生意不顺遂?”刘姨娘端起一盏极品大红袍,柔弱无骨地靠向程万里,声音娇嗔入骨。
程万里没有接茶,而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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