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紫眼工蜂安静地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意识间身下又渗出一大滩带着腐蚀性气味的虫蜜。
他那属于虫族的,原始的思维结构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母亲刚刚还与他痴缠不休,转瞬之间,就与另一只雄虫构建起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
还下令杀死他。
杀死……
一种无从言说的烦躁在他意识深处扎根,蔓延,这情绪无处倾泻,却鼓噪着破坏的冲动,让他几乎想撕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头,试图从母亲脸上寻找答案,却直直撞进尤金那双无温度的眼睛里。
此刻的尤金与刚刚和他痴缠时完全判若两人了,之前有多么温柔投入,现在就有多残忍疏离。
仿佛和他交尾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毫无波澜。
可陌生人?
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们明明才那样紧密地相拥过,肢体交缠,呼吸相融,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卵尚且留在母亲的腿间,残留着温热的连结。
“妈妈……”
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不安,像一个被遗弃的真正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的光源伸出手。
工蜂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索取悦母亲的方式,狰狞的甲壳层层褪去,他重新拟态出人类男性的形貌。
他甚至学着人类那样微微蹙起眉头,用一双湿润的紫眸,受伤地望过去。
如果忽略他过分高大的身形,单看那张脸与情态,这分明是个清秀又无害的少年。
他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直而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您讨厌我了吗?”
停顿了一下,他乞求又委屈地小声补充道:“可您之前说过,如果我们选了与您交尾,那么您会奉陪到底的,这是您说的,妈妈,您忘记了吗……”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
工蜂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忐忑不安了:“您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比对兄弟们都要好。您只打我,只骂我的呀?还散发那样好闻的味道,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吗?”
他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攻击姿态,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爱尔文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做到!我对您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说到最后,他堪称哀求了:
“您不要选别人好不好?”
尤金依然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工蜂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拟态下与人类无异,却能随时伸展出用来固定伴侣的触腕,正是这些器官让尤金痛苦,让他厌恶。
他抬头,紫眸中倒映着尤金冷漠的脸,喘息着道:“要我死也可以。”
“但还请您,直接对我下令,而不是要其他的雄虫来杀我。”
这样说着,他却不等尤金命令,直接开始了惨烈的自我肢解。
第一片甲壳被硬生生从肩部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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