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从雪山那边吹过来了，带着雪粒的凉，松针的香，还有屋檐下那串铜铃，叮铃叮铃地响。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扫地的身影，白色的毛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一小片光洁的皮肤。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话。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了。
三年前，我们离开滨海的时候，天是灰的。人民广场的雪还没化干净，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是踩碎了一整个冬天的梦。那把玄铁斩妖刀和那把秦皇剑曾插在雪地里，刀柄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色，像是一道狰狞的疤。
离开那天，雨线砸在车窗上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缅北园区训练场的枪声，密集，冰冷，带着淬入骨血的震颤。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前方那片隐在荒草里的破败建筑群上。导航定位闪烁着微弱的光，屏幕上是我发给林清的那条消息，短短六个字，敲下去时，指尖却像是被火烫过——小尾巴，该回家了。
小尾巴。
这个称呼，被我藏在心底整整二十二年。像一颗被岁月层层包裹的糖，剥开时，满嘴都是铁锈味的甜。
我今年三十六岁，林清三十岁。六岁的差距，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里，是我护着他的底气。
我常常会想起孤儿院的日子。
那时候的天，也是灰的。孤儿院的墙很高，很破，上面爬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白色的花，很香。那年我十二岁，已经在孤儿院待了五年。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人，听过太多或真心或假意的承诺，早就学会了把自己武装成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直到那天，院长领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软软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怯生生地躲在院长身后，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
院长说，他叫林清，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了。
孩子们凑过去看热闹，有人伸手去扯他的衣角，有人嘲笑他的旧鞋子。他吓得往后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
我看不过去，走过去一脚踹开那个扯他衣角的男孩，叉着腰吼：“都散了！再欺负人，我揍扁你们！”
那群半大的孩子被我的凶样唬住，悻悻地散开了。
我回头看他，他还缩在墙角，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是上周有个好心人来看我们时，偷偷塞给我的。我把糖递给他，声音放软了些：“给你，甜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糖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却舍不得剥开，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姐姐。”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
我心里莫名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叫余苗，你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我的小尾巴。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去槐树下捡槐花，他就蹲在旁边帮我拾；我去柴房里躲清静，他就坐在门口给我讲故事；我被管事嬷嬷骂了，躲在角落里哭，他就笨拙地拍着我的背，把那颗舍不得吃的糖塞给我。
那时候我是孤儿院的孩子王，没人敢惹我。我把他护在身后，不许任何人欺负他。我们一起抢占秋千架最好的位置，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窝窝头，一起在墙角的缝隙里种野蔷薇。他会把捡到的漂亮石头送给我，石头上沾着泥土，他却擦得干干净净；我会把编好的草环戴在他的头上，草环歪歪扭扭的，他却宝贝得不肯摘下来。
他总是叫我余苗姐姐，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我喜欢听他叫我，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却很快乐。我们一起在槐树下捡槐花，一起在柴房里看星星，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我错了。
孤儿院的日子，清贫却安稳。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晃荡，一起在老槐树下乘凉，一起在墙角种野蔷薇。他会跟我讲他听过的故事，我会教他怎么避开那些调皮的孩子。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年春天，院长带我们去郊游。
那片森林，是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小鸟在枝头唱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林清像一只脱缰的小马，跑在我前面，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回头冲我笑：“姐姐，你看！”
那朵小野花是黄色的，开得灿烂。
我笑着喊他慢点，脚下却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等我站稳时，林清已经跑远了。我追着他的身影，穿过一片灌木丛，却突然听到他的惊呼声。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就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面罩的男人，正围着林清。
林清吓得脸色惨白，缩在一棵大树下，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我冲了过去，挡在林清身前，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放开他！”
那些男人冷笑一声，其中一个人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我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是死死地护着身后的林清。
“姐姐……”林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我回头冲他喊，“有我呢！”
这句话，我说得斩钉截铁。可我心里，却怕得要命。
那些男人交谈着，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这丫头倒是挺倔，带回去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沉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拖拽我的身体。我想挣扎，却浑身无力。我能听到林清的哭声，一声声“姐姐”，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小尾巴，要活，也要记得找我。”
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的日子，像是一场噩梦。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个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是光秃秃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味。我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
哭了不知道多久，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枪。他的眼神很凶，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我。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在这里，眼泪不值钱。想活命，就拿起枪。”
他把枪扔在我面前的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看着那把枪，浑身发抖。
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我从来没有摸过枪，我甚至连鸡都不敢杀。
“不……我不要……”我摇着头，声音微弱。
男人冷笑一声，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不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嘲讽，“那你就等着饿死吧。或者，被那些人拖出去，卖到更脏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又想起了林清。想起了他软软的头发，想起了他甜甜的笑容，想起了他喊我“姐姐”时的声音。
我要活下去。
我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我才有机会回去找他。
我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把枪。冰冷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压上了我整个人生的重量。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地狱般园区里的一名“学员”。
训练场的日子，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叫醒，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绕着训练场跑几十公里，做几百个俯卧撑，累到极致，也不敢停下。稍慢一点，迎来的就是鞭子和棍棒。我们被强迫练习射击，靶子是活生生的动物，后来，变成了那些反抗失败的同伴。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被活活累死；有人因为反抗，被一枪打死；有人因为懦弱，被卖到了其他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我学会了冷漠，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枪保护自己。我不再是那个孤儿院的小女孩，我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我把林清的名字刻在心里最深处，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十八岁那年，我已经成了训练场最出色的射手。我跟着头目，参与了无数次“任务”。我见过太多的血腥，太多的死亡。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身边的人都怕我，喊我“余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那个小女孩，还没有死。她还在等着，等着回去找她的小尾巴。
我找到头目，告诉他，我要离开。
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拍碎。“离开？”他说，“余苗，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想走？除非我死！”
他的话，像一道枷锁，牢牢地锁住了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园区里，他就是天。没有人能违抗他的命令。
可我不甘心。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我想回去，我想看看林清，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策划。我利用自己的身份，拉拢人心，收集情报。我知道头目多疑，也知道他树敌众多。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消失的机会。
这个机会，我等了五年。
那年我二十三岁。头目因为一笔生意，和另一个园区的人起了冲突。他决定亲自带人去谈判。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我提前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失灵，方向盘松动。
那天，雨下得很大。像极了今天。
头目带着人，开车离开了园区。车子行驶到半山腰时，刹车果然失灵了。车子冲下了悬崖，爆炸声响彻山谷。
头目死了。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我错了。
头目死后，园区里的人乱作一团。几个副手带着人，将我围在了训练场。他们手里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余苗，你不能走！”其中一个人喊道，“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这个园区不能没有首领！”
“是啊！余姐，你就留下来吧！”
“你要是走了，我们都会死的！”
他们的声音，带着哀求，带着威胁。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和我一起在地狱里挣扎过的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如果我走了，这个园区很快就会分崩离析，他们要么被其他园区吞并，要么被赶尽杀绝。
我想起了自己刚进园区时的样子。想起了那种绝望和无助。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放下了手里的枪。
“好，”我说，“我留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成了大余园区的头目。
我用铁腕手段，整顿了园区。我废除了那些惨无人道的训练方式，我禁止手下滥杀无辜。我只想让这个地方，不再那么像地狱。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里依旧是人间炼狱。而我，是炼狱里的魔鬼。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变得越来越麻木。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直到腐烂。
直到那天，手下来报，说抓了一些人到这里来，而老陆让人过来传话说其中一个人不能在我这个园区出事，而老陆说的那个人，名叫林清。
林清。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让手下将他带过来，而就在手下去找人时，我想起了那个在孤儿院叫我姐姐的那个林清。
当手下将人带过来后，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长高了，长壮了，褪去了小时候的青涩，变得棱角分明。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像我记忆里的小鹿。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余苗姐？”他喊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痛苦，这么多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找了整整二十二年的人，看着这个刻在我骨子里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继续确认：“余苗姐！真的是你！”
我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想要再摸摸他却不敢，怕吓着他。
他跌进我的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我心口发疼。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我的眼泪。他的手很暖，和记忆里的一样。他说：“余苗姐，我找到你了。”
我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你找到我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告诉我，他离开孤儿院后，被张家收养，受到了一些虐待，后来找到了亲人，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告诉我，他一直记得我说的话，一直没有放弃找我。他告诉我，他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也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也告诉他，我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以为他会害怕，会厌恶，会离我而去。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说：“余苗姐，你受苦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值了。
后来，他留在了缅北。
他帮我打理园区的事务，帮我处理那些麻烦的事，帮我挡掉了很多危险。我依旧是那个冷冽的话事人，可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柔软。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了依靠，有了牵挂，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直到那天，他告诉我，他在地牢里，发现了一个叫弥勒·赫本的女人。
我去他的房间看了那个女人。她很美，气质优雅，即使身陷囹圄，也依旧保持着尊严。
我调侃林清：“行啊，小尾巴，学会锁人了？出息了啊。”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是怕她乱跑，惹麻烦。”
我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地说：“余苗姐，跟我们一起离开缅北吧。我们回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这六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人生。
我何尝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何尝不想，在阳光下，和自己爱的人，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
可我不敢。
我是大余园区的头目。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背负了太多的罪孽。我怎么配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我怕……”
“怕什么？”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我几乎要落泪，“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清澈，明亮，充满了信任。
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一丝嫌弃，看不到一丝恐惧。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
我要跟他走。
为了他，我愿意放下一切。
我们开始策划逃离的计划。可我们没想到，警方的计划，和我们的计划，冲突了。
林清很聪明。他设计了一场园区暴乱，趁乱，送走了弥勒·赫本和几个无辜的人。
看着那些人安全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几天后，警方的行动开始了。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彻整个园区。
我和林清，在混乱中，趁机逃了出来。
我们回到了滨海。
“余苗姐，”他看着我，笑着说，“我们回家了。”
回家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糖，甜得我心里发颤。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可我错了。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短短几个月。
血月案震惊全网。而林清，成了第一嫌疑人。
我看着新闻上的报道，看着那些对林清的谩骂和指责，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他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我想帮他，可我却无能为力。我是一个从缅北逃出来的人，我的身份，见不得光。
直到那天，我看到新闻上，说警方在跨江大桥上，围堵了林清。
我疯了一样，跑到大桥上。
我看到他被警察包围着，他的身上，沾满了血。他的眼神，那么疲惫，那么绝望。
然后，我看到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林清！”我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江水湍急，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影。
我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又一次失去了他。
直到那天，有人敲开了我的门。
我打开门，看到了浑身湿透的林清。
他还活着。
我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吓死我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傻……”
他拍着我的背，轻声说：“我没事。我不会死的。我还要保护你。”
他在我的住处，躲了起来。我每天给他做饭，给他疗伤。我看着他日渐康复的身体，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真相大白。真凶是方赫，那个一直针对林清的人。
林清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可警方，还是找到了我们。
他们设计了一个局，让和我一起住的人，误以为我被绑架了。林清担心我，果然现身了。
看着他被警察带走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他是清白的，他不需要再躲躲藏藏。
林清回来后，开始组建工作室，成立公司。他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一点点实现自己的梦想，心里充满了欣慰。
他创立了清月文化传媒，拿下了苏氏集团的年度品牌推广全案。他创立了启明集团，成了商界的传奇。
我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我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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