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安接到电话的时候,白仲钺正给布莱克吹毛,一人一狗半湿不干地待在浴室门内,吹风的“嗡嗡”声盖过了窗外渐浓的秋雨。
“你说奶奶怎么了?喂?听不太清,我一会儿给她们打电话。”
“别打,”柏晨急忙说了一句,又放低声音,“我大娘……她、她手机坏了,奶奶病了特别想你,反正你明天请假回来一趟吧,我不说了,这是我妈手机,你千万别往回打,一定回来啊!我挂电话了,拜拜。”
布莱克抖抖重新变得蓬松的毛,欢快地摇着半截短尾巴去扑柏安,它长得快,已经是条大型犬,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居然一下把人扑倒了,摔在地上“砰”的一声。
“柏安!”白仲钺把正缠着线的吹风机随手一放快步过去扶柏安,把呜呜哼着往前凑的布莱克推开,“你干什么!”
柏安握住白仲钺环着自己的手臂:“是我自己没站稳。”
“怎么了?”柏安的声音反常得明显,白仲钺连忙伸手去检查他身上,“摔到哪儿了?”
“我得回家,白仲钺,”柏安心慌得厉害,手机摆弄好一会儿都解不开锁,“帮我打电话,给我妈打个电话,快一点。”
关机了。
柏安把手机拿过来:“搜一下车票……”
“我找车,”A市通柏安家的车次白仲钺都清楚,这个时间去车站至少要等一两个小时,“火车不方便,等晚上到了也没大巴去你家。你歇一会儿,我们最多半小时出发。”
家里的司机跟着去了外地出差,给联系了别人开车过来,等车来的时间里白仲钺简单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又打电话给管家安置好布莱克。
直到坐上车柏安才想到自己还没告诉白仲钺发生了什么,白仲钺就只是帮他安排好所有,一句都没追问。
“我叔家妹妹打电话说奶奶病了想见我,让我明天回去,说我妈手机坏了,”柏安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但被白仲钺握着的手从指尖到掌心都是凉的,“一定不是简单生病了,不然不会偷偷打电话让我回家。你不知道,我奶奶心疼车费,从来不说想我,她和我妈生病也都是好了才会在我面前提,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白仲钺在后排半搂着柏安,分别拢着他的两只手搓动:“老人上年纪难免生病,可能奶奶只是随口一说被你妹妹听见了。晚上高速通畅,三个半小时,最慢四小时到,你闭眼休息会儿,见面就知道了,别太担心,没事的。”
柏安点点头,闭眼倚着白仲钺不说话,脑子里一会儿反复想柏晨电话里的语气和每个字,一会儿想前两天给家里打电话时有没有什么自己忽视的异样。
他家里和叔家关系很不好,连带着他和叔家妹妹柏晨关系也一般,小孩间没交恶也不亲近,仅限于路上遇见会招呼一声而已。如果只是小病随口说一句想自己,柏晨不至于背着家里打电话过来还强调明天一定要回去。
柏安一边怕想不好的事像在咒奶奶强压着不愿意想,一边又忍不住去想最差的可能——奶奶身体一向不太好,年纪也越来越大,已经八十多了。
车子渐渐驶离灯火密集处,后车座陷入黑暗里,可白仲钺抬起的手准确覆在柏安脸上,触到满掌湿凉。
跟着导航走,到了县城才知道有座矮桥被冲坏了正维修,只好绕路,到时已经半夜十二点多,家里竟然亮着灯。
柏安看见的一瞬,心就像从高处猛然砸落般在胸膛里重重闷撞,顾不得白仲钺,推开车门就急急往家里走。
走近渐渐听见,家里有男人女人低低的说话声。
“柏安?”白仲钺站在忽然刹住的柏安身后,轻轻拍他的肩,“柏安?”
出事了。
这样的场景柏安见过。
村里有老人要去世的时候,家族里的亲人孩子会一起守着,等老人去世,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哭灵烧纸。
因为村里有个代代相传的说法,哭灵越早,过世的人黄泉路上走得越顺。
现在只可能是奶奶要去世了。
他该赶紧进去,免得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奶奶一定很想见他。
可脚偏偏不听使唤,不听安排。
会不会是做梦?
明明大前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很精神,怎么可能忽然就不好了?
不要进去,不能进去,进去的话……
柏安像在原地踟蹰了足有几小时,可在白仲钺眼里只是几秒停顿,在他喊第二声时柏安就已经继续走了。
“吱——呀——”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院子里有人走出来看:“安哥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快进!快进去!你奶撑着呐!”
柏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屋的,他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反应不出哪里不对,只被推拥着走到床前去。
一个多月而已,只不过一个多月而已,开学时明明还那么好,为什么现在,这么消瘦、苍老、脆弱地躺着?
“叫啊!快叫你奶!”床边一个有些年纪的短发女人把柏安往床边带,又对床上的柏安奶奶念,“老嫂啊,安哥儿回来喽,你睁眼看看,不是念了两天咯,你看看他。”
“奶奶,”柏安跪在床前,握住露在被子外的手,让粗砺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
“奶奶。”
“我回来了,奶奶。”
“我是安安。”
“奶奶。”
“奶奶。”
“奶奶。”
“啊……安安别哭……好孩子……”
干糙变形的手掌摩擦在湿透的脸上又涩又疼,可此刻于柏安没有什么比这份疼更珍惜、更贵重。
他想一辈子感受这份独一无二的涩和疼。
“不哭,不哭……”奶奶胸口起伏得厉害,说着不让柏安哭的话,自己浑浊的眼里却淌出泪来,“安安啊……怎么这么命苦……”
“奶奶,奶奶,”柏安在脸上抹一把,“没事,我们去医院,我打120,没事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不怕,好孩子,不怕……你扶奶奶起来点……喘不上气……”
柏安和旁边的人一起扶起奶奶,在奶奶身后放了被子和枕头倚着。好一会儿,奶奶终于精神了些,喘气也不再那么费力:“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和安安说……”
后边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女人忽然尖声开口:“娘,你有什么话敞亮说,都不是外人怕什么啊?”
女人旁边佝着腰背的男人碰了她一下:“都这个时候了,别和娘叫板,听娘的。”
“这个时候才要一码一码数算清楚,不然自家东西都归了野种……柏汉山你别扯我!”
“能闭嘴吗?”柏安才注意叔婶都在屋里,可全顾不上什么长辈什么懂礼,他眼白部分血丝遍布,从来都笑在话前的人此刻满面肃寒,目光里的冷意竟让女人一时愣住消声。
女人反应过来昂着胸又高声几分,像要用音量撑起方才矮下一节的气势:“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死了的妈就这么教你的吗?啊?”
柏安四肢僵透,血骤然凉到头顶。
她说——什……么……?
“安安……”
“安安……”
柏安涣散停滞的眼球迟缓地动了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奶奶攥着柏安的手,泣不成声:“安安啊……我苦命的安安……”
奶奶剧烈的咳嗽终于让他彻底回神,柏安急急扶住奶奶拍背顺气:“奶奶,你别急,你别着急……到底……到底怎么了啊奶奶……到底怎么了啊……”
“别哭,别哭……奶奶没时间哄你啦,安安啊,别哭……”
柏安脸上的眼泪抹了又出,索性不再管:“我们去医院,一定没事的,我去拿手机……”
“安安听话,没用了,让奶奶省点劲儿……”
柏安立刻不再动,紧闭的嘴阻不住喉咙深处的呜咽,只牢牢握着奶奶的手点头。
“你把箱锁开开……这把钥匙,你翻翻,被子最底下有个红布袋子,拿来……还有抽屉最底下的存折,拿过来……”
袋子里放了几件小孩衣服,衣服中间夹了个盒子。
“你爸当年出事赔的钱几乎全扔进了医院,剩下的零头和平时种地收成的余钱,都在这张存折里……算是你爸妈和我一块攒的,这么多年,就十三万多点……密码是你生日年份后三位和月份日子,你收好了,听话,放衣服里面……”
“这个红布袋子,安安啊……你、你是奶奶捡回来的……你爸妈一直生不出孩子,那年我在路上走,听见你哼哼着哭……猫儿似的,奶奶……就把你抱回来了……”
“你那时候看着像活不成,你爸说……养几天算几天,救不活也比被狗叼了好……没成想,不知觉的……就长大了……”
“后来有人来找过你……来人找你的时候,村里人给遮掩过去又来和我说……可那时候你都来家快两年了,病好了,长肉了,见人就笑,遍地跑着叫爸妈奶奶……奶奶舍不得啊……”
捡到柏安时柏安发着高热,卫生所的大夫说这孩子娘胎里就弱,病得太厉害,在小地方治不好,去大医院指不定要花多少钱,以后还不一定养得大,劝他们说没必要。但三个人对着小小的、软软的娃娃,谁都狠不下心不管。
那年头都穷,柏安爸妈借遍街坊亲戚,借车、借奶、借粮,从镇医院到县医院,从县医院到市医院,到底救回了几度要断气的柏安。村里都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心血,所以对外人、对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哪怕有摩擦过节的人家也没在小辈面前提起过半个字。
听说有人来找时,柏安奶奶一时站不住,颤巍巍扶着墙根蹲下,过了会儿恍惚觉得身后被碰了碰,一转头,就看见小小的柏安费力拖着竹椅过来放在后面,让她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画面却从没褪色,现在想起来心窝里仍旧热乎乎的,滚烫也酸涩。
滚烫而酸涩的眼泪淌下来,奶奶在朦胧间用力地细细看着柏安,几乎舍不得眨眼。
“你爸那时候为了赚钱出去打工,你妈去伺候病了的爹娘,回来才听说有人找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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