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
这个数字背后,难受的事不止一件。
白业成在听见阮敏说出这个年数的瞬间就变了神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最后伸手把阮敏搂紧了。
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在白仲钺两岁时,在阮敏小产、阮敏弟弟去世的那一年。
叫子安。
那时阮敏弟弟早恋,家里发现女生早早辍学,且女生父亲曾因猥亵入狱还嗜赌,一致强烈反对。没想到弟弟瞒着家里偷偷和女友住在一起,还让女友怀了孕。生产关头女友羊水栓塞需要紧急救治,家里才知道两人一直没断过。
人命关天,阮敏父母动用最大的关系和能力为女生献血、急救,输血五万余毫升,却只堪堪将死神的脚步拦后了两小时。
而在那两小时里,有生命呱呱坠地,也有生命骤然逝去。
还没出小月子的阮敏踉跄赶到,强忍失丧弟弟的撕心悲怆,脚步虚浮地来到病床旁。
“聂萍,你再坚持坚持,宝宝才刚出生,你看,他这么小,不能没有妈妈,是不是?”
“自从怀孕,就一直波折……孕初期出血,严重孕吐,后来一次险些大月份流产,现在又意外早产……”聂萍吃力地抚摸孩子的脸,神情欣慰又柔软,“真好,还好他平平安安出生了……”
“姐……”
“我在,”阮敏控制不住流淌满面的眼泪,哽咽着不知在和谁说,“姐姐在,姐姐来了,你再坚持坚持,再等一等啊……”
“我不成了……对不起啊,我知道自己配不上阿捷,但他太好了,我实在舍不得放手……大概是我命里福薄吧……我恐怕……等不到再见阿捷一面了……”
阮敏最终没忍心说出弟弟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实情。
彼时,白业成一边安抚几度悲痛昏厥的岳父岳母,一边出面处理小舅子的身后事。
而阮敏守在聂萍身边,答应了她拼着最后力气反复强调恳求的托付。
聂萍这次意外早产,全是因为被那个恶魔似的父亲找上了门,要把她带走借肚子里的孩子勒索阮家。聂萍抵死不肯摔了跤,等下楼取新生儿用品快递的阮捷回来时,聂萍已经昏迷不醒。
她托阮敏转达,让阮捷以孩子的安全为重,一定不要让那个男人知道他们的孩子平安出生。孩子不要姓阮更不要姓聂,哪怕送到福利院都好,只要能平安长大,不像她一样被恶鬼纠缠。
她说,等孩子长大,不要告诉他这一切。她不想让孩子像她一样,永远背负着妈妈因自己而死的愧疚,更不想孩子知道,他有个不配为人的“外公”。
她说,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阮捷非常喜欢白仲钺这个名字,说钺是古兵器,在一些朝代是帝王权威的象征,“钺”字代表着希望他长大征伐决断,能拼出一片自己的天,家中长辈希望他优秀卓异,能做人上之人,又因“钺”尖利,于是取“仲”字平衡。
他们想给孩子取一个比“仲钺”更好的名字,两个人一直想了改改了想,在本子上列了无数个,总也不满意。
聂萍说要自作主张,取“安”字。说孩子从出现到降生有太多不平顺,聂萍只希望他这一生能够好好的,不求功成名达,但愿平平安安。
因为出生在子夜,又那样小小一个,取“子”放在前面。
子安。
惟愿她的孩子平安。
聂萍刚去世孩子就进了恒温箱,足有一个月才出来。
那是弟弟的遗孤,又是在小产不足一月的节点,生理上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心理上填补了没能降生的孩子的空缺,阮敏切切实实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珍爱。
到现在阮敏仍记得孩子出生时的重量,1802克,三斤六两。
按照聂萍的遗愿,孩子不姓阮也不姓聂。他和白仲钺一样,姓白。
白子安。
可到底没能平平安安。
那时候请了两个阿姨照顾白仲钺和白子安,一天白仲钺要去做检查,白业成和阮敏都有事,家里只有一个阿姨和白子安在。阿姨接到家里电话说女儿离家出走来找她,问到车票时间联系上阿姨的时候,车就快要到站了。那个阿姨怕女儿走丢着急赶去车站接人,抱着白子安出了门。
在车站,那个阿姨找到了不知所措的女儿,丢了两岁的白子安。
全家人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找,那时候网络不如现在发达,能力也有限,但能用的关系能求的人全找了。
就那么分不清月份冬夏地找,差不多快两年的时候警方抓到了一伙人贩子,里面有人对关于白子安的信息有印象,说那个孩子到手的时候风头正紧,到新地方准备“验货”出手的时候被警察盯上,那个孩子又不知道怎么得了病,恹恹的像要断气,他们为了跑脱没来得及搜身就扔了。
扔在路边垃圾堆里,怕被发现还急忙往小孩身上盖了一层垃圾。
不知道找了多少人去周边打听,从那片垃圾堆所在的村子,到周围的几个镇、县、区、市,大海捞针般地沿着路问过去,但什么都没问到。后来就都劝他们,算了。
那句算了隐藏的意思很简单,孩子大概率已经不在了。可能被盖上的垃圾闷死了,可能晚上冻死了,可能饿死了,尸体混在垃圾堆里,早不知道被运到哪里去了。
还能不能有囫囵的尸首留存于世都是未知。
他们无法接受白子安已经死去,辗转托一位高僧为白子安筑祈福塔、设延生位,衣冠留记,不做墓葬。但不敢面对的心底深处,失去已然成为定局。
那段时间阮敏经常幻听,有天夜里听见子安在哭,她本能地慌忙去看,最后关头被惊醒的白业成从阳台栏杆上拖了下来。
“阮阮你看看小钺,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你还有我们啊,你跳下去让我们怎么活?你不让我们活了吗!”
阮敏抱着嚎啕的白仲钺怔怔回神,在寂静凌晨哭得声嘶力竭,后来家里所有和白子安有关的东西全被白业成收起来,谁都没再在阮敏面前提过一次。
丢了白子安的那年,白业成的父母松口不再管女儿的事。
他们用命和孝道逼着女儿“改邪归正”,但女儿郁郁数年。他们的坚持早就在一年一年的时间里被打磨松软了,白子安走丢是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不再拦着她离开本地,不再逼她相亲结婚,甚至同意了在他们眼里伤天害理罔顾人伦的同性恋。
但,早已经物是人非。
那年,失了白子安。
那年,白妍成得了自由身,进了草莓园。
到现在,正17年。
“业成。”
“哎,在这儿呢。”
“你对小钺说,养他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他同性恋,这句话没错。”
“你……”
“养他这么大,我也不是为了让他同性恋,” 阮敏抬手蹭过眼角,说, “我什么都不为。”
“他一直这么优秀,我高兴,可他哪怕不优秀,只要他高兴,我也高兴。”
“说我没原则也好,说我溺爱也好,我只想他过得开心,过得自在,过得好。”
“我知道同性恋有多难,我也不想让他这样,我也希望他走大部分人走过的平平顺顺的路。”
白业成小心把阮敏脸上的眼泪擦干:“你别哭啊……”
“可既然他是,既然他要……”
白业成语气愈缓:“有话慢慢说,别哭别哭了,伤眼睛。”
“业成……”
“哎,在。”
“我只有小钺了,我要他快快乐乐地生活,” 阮敏眼睛红红地看着白业成,“谁都不能让他做第二个妍成,你也不行。”
白仲钺不知道两个人聊了什么,只知道白业成虽然没说同意,但也没再那么激烈地表达不同意。
他也看出来,阮敏哭过:“妈妈,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让你们失望了。”
阮敏摸了摸白仲钺还红着的脸,又摸了下白仲钺的头。不知不觉的,就已经长到这么高了,离得近这样站着,阮敏要仰着头举起手才能摸到他头顶。
“不论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都一直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谢谢妈妈。”
“你啊,什么对不起谢谢都不用,做妈妈的,看见孩子尽情笑一场,比听见多少句谢谢都高兴。如果你选定了难走的路,就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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