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
梁月与陈送青走在下山的路上。
梁月一路上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道,
“你到底说不说!”
陈送青挑挑眉,
“说什么?”
梁月咬牙提醒他:“阿罗。”
陈送青倒不是忘了,只是这样梁月可以多跟他说几句话。
“哦,”陈送青点点头,“阿罗去了山下。”
梁月一惊,“然后呢?你不是说事情很复杂?”
陈送青故作不解,
“你问有没有见到阿罗,我说我见到了。”
“你问阿罗去哪了,我摇摇头是说不知道。”
“我说的情况很复杂,是指我的情况很复杂。”
他不顾梁月已经气得通红的脸,慢条斯理道,
“我前些日子去找绿漪,向她坦白了我做的事情。”
“下山后我要去找崔德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梁月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
“不演了是吧!”
陈送青笑着看她,梁月用手肘狠推了他一把。
“带路!”
梁月原本是想着去城里逛逛,可她还有许多账没和崔德清这个狗官算呢!
两人下山后,直奔通州知府。
崔德清听到有人来报,门外有一陈姓男子和一梁姓女子求见。
“可算等到了!”
崔德清早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梁月”长什么样了!
陈送青上次居然能活着回来,崔德清已经很惊讶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过来后活像丢了魂似的。
不对,崔德清想。
他用词不当,很明显是受了情伤。
如今他崔德清终于能见到让陈送青受情伤的人了,可不得扫榻相迎?
崔德清下意识觉得陈送青既然能带她过来,肯定是两人已经和好,陈送青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了。
他万万没想到,他等到的是一个气势汹汹,扛着弓揣着刃的梁月。
“你就是崔德清?”
梁月先进了门,打量着这张在怡红院见过的脸,啐道,“狗官!”
崔德清被她凶了一通,心想这姑娘还挺有个性,怪不得能把陈送青迷得五迷三道的。
只是下一瞬看到她的脸,原本寒暄的话就堵在喉间,
“真像啊!”
他感叹道。
陈送青是不是画错了,其实他是照着这姑娘的脸画的?
梁月不知他在嘀咕什么,大马金刀地往板凳上一坐,敲了敲桌子,
“就是你放话,要剿灭七重塔?”
陈送青终于姗姗来迟,拯救了不知所措的崔德清。
“好了,梁月,”陈送青坐在她身旁,“人质还没来,怎么就威胁上了?”
崔德清感觉自己耳朵坏了,不然他怎么听陈送青说自己是人质?
谁的人质?
崔德清终于搞清状况,这是完全没和好,拿他吸引火力来了。他长叹一口气,总是打鸟被鹰啄了眼,坑了陈送青那么长时间,报应不爽。
三人“友好”地寒暄了一番,崔德清微微敛起神色,陈送青既然带着梁月来到这,就说明陈送青认为她值得信任,崔德清也就对她和盘托出。
“我上次又回宁县,主要查了查前任县令叶舜臣的宅邸。”
“叶舜臣?”梁月喃喃道。
陈送青看她感兴趣,用手指在她手心上写出这个名字,然后手被梁月捉住,挨了一巴掌。
崔德清翻了个白眼,当做没看到陈送青犯贱的样子。
梁月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我翻了他的日记,虽然已经很老旧,但可以拼凑出来一些事情。”
龙腾二十三年四月,汾河堤坝年久失修,负责水务的官员吴晓东提议叶舜臣上书请求朝廷拨款。
叶舜臣应当是照做了。
但钱款却迟迟未到,眼看到了六月,叶舜臣意识到是上级有人贪污了钱款。
叶舜臣没有坐以待毙,他利用县令地位威逼利诱了宁县三家富户,让他们掏钱整修堤坝,并承诺在拨款下来后还钱,还许以美名。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崔德清看着对面两人各异的神色,“两位有什么想法?”
梁月率先犹豫着开口,
“贪污钱的人……是张顺济?”
崔德清赞许地点点头,
“我也认为是。”
陈送青接下话头,继续推测,
“张顺济必然不会把钱款交还给宁县,然后宁县三家富户为了泄愤,杀掉了叶舜臣?”
崔德清摇摇头。
“证据只到这里,猜测再怎么精彩,没有证据都是故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崔德清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梁月,我另有一事想要请教。”
梁月懵了,
“我?”
崔德清点头,锐利的目光如剑,直直射向她,“张顺济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梁月在任务中完全没有接触过张顺济的尸体,她下意识回道,“不是淹死的吗?”
陈送青开了口,
“我验过尸,张顺济是先被人勒死然后被扔到水里。”
梁月:“!”
陈送青:“张顺济脖子上的勒痕,与七重塔的腰带完全吻合。”
梁月愣住:
“那又如何?张顺济鱼肉百姓,死有余辜。就算是我们塔里有人做的,我也要为他拍手叫好!”
崔德清拍了拍手,
“好意气。然后呢?”
“张顺济的所作所为永远不见天日,甚至还会有人顾念他的好,庇护他子子孙孙。然后通州再派来一个张仁的心腹,毒蛇一样蛰伏,等下一次张仁再有需要钱的地方就故技重施?”
眼看梁月眼神躲闪,崔德清慢条斯理继续道,“梁月,你知道吗?得知张顺济死了,张仁很是高兴。他一死,知道当年内幕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那笔钱数额巨大,绝不是张顺济一个人敢偷的,真正大头流去了京城,为张仁的党争作势。”
崔德清:“梁月,七重塔在通州是无所不能,但到了京城呢?”
“你能把张仁也勒死在府邸然后抛尸吗?”
梁月面色发白,强撑着说,
“我的仇人只是张顺济,塔里……”
她说得愈发艰难,塔里也有宁县人,严格来说她也在宁县长大。
但京城那么遥远,有的是高官豪富,连程意都不敢说行动自如的地方,梁月怎么可能做到呢?
陈送青看她脆弱得摇摇欲坠,虚虚从后面扶住她的受伤的腰,轻声道,
“所以我们要与你,与七重塔做一个交易。
你愿意和我一起跟塔主谈谈吗?”
“……”
梁月从小在县里打工就发现,世事如此,欺软怕硬,弱肉强食。有良心的人处处受限;没良心的人才能左右逢源。
她不想做愚蠢的大善人,梁月需要很多钱,所以她从来不问,不听,只替人扫清障碍。
世人大多混浊,既不完全清白,也不完全邪恶,既如此每个人都有罪孽,每个人都可以被杀。
张顺济如此,韦宥君如此,韦倜如此,詹明净亦如此。
只看谁能够先发制人,谁敢于鱼死网破,谁又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她又回想起刚刚崔德清的话,
“叶舜臣死于张顺济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若不去筹钱修堤坝,大可以等洪水来时再组织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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