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大戏从初一唱到初五,比从徽州刚来的戏班子唱得还热闹。
梁月每日都能听到季如风绘声绘色的现场播报:
先是陈景胜扬言要把赵代玉赶出陈家,然后又把矛头指向陈送青,说他越俎代庖,在宫中调查结果还未进行时就先认下了罪名。
赵代玉自然不认同,“谁不知道陈念茵是个什么东西!?捧高踩低,贪念富贵!”
“你的意思是我们陈家的女儿真害了赵姳?”
赵代玉知道这话不能说,一旦承认,陈家会遭受远不止现在的损失。
现在陈家只是失去了宣北侯的名号,但如果陈念茵真的暗害皇嗣,陈家人的九族都要保不住。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赵代玉落了下风,陈景胜清算了赵代玉,下一步自然是清算陈送青。
可当他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去那间小院子,陈送青却闭门不见,说是要为陈念茵的事情自己给自己禁足。
陈景胜怒不可遏,正要命人撞开门之际,“你猜怎么着?”
季如风问道。
梁月捋了捋手上的财神像,“怎么还有互动环节?那我猜陈宏醒了。”
“!”季如风一拍大腿,“怎么还真叫你猜中了?”
梁月撇撇嘴,她又不会未卜先知,当然是陈春生提前告诉她的喽,她敷衍地“嗯嗯”两声,把手上的财神像端端正正贴在门上。
季如风继续讲,
“然后陈宏就开始跟陈景胜在陈家打擂台,但陈宏到底老了,又躺了好几个月,完全比不过陈景胜。”
梁月歪着头看了看贴在门上的像,自觉贴得很完美,长呼了一口气,拍拍手道,
“由此看来,尊老爱幼也是要看人的,不能是个老就尊,是个幼就爱。像这群倚老卖老、爱惹是生非的货色,就不该给他们脸!”
季如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转眼就见叶玉壶迈向大门,
“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啧,小没良心的!”
季如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她给他报备这事受用得很,一整日脸上都挂着笑,府里的狗见了都要躲到旁边。
……
梁月今日出门,是张若梅召她进宫。
这些日子张仁可谓风光无两,赵家与陈家打起来,受益最大的人就是他。
过年这几日,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人人都说张仁有个好女儿,贤良淑德,温柔似水,颇得陛下宠爱。
被贺喜的张仁却不耐烦似地摆了摆手,“小女不过蒲柳之姿,资质平平,只是侥幸得了陛下青眼罢了。”
秦济被他拂了面子也不好发作,只讪讪赔笑,“呵呵、还得是您教养有方啊。”
秦济这次上门也不是全然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看着气氛差不多,他试探性问道,“如竹和若梅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听说如竹最近在江南游学……”
“你秦家还不够格。”
张仁眼皮都没抬,
“如竹是要回家,但婚事我已有考量。”
秦济垂着头,只好当作没听到前半句话,“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如竹和小女还是有缘无分呐。”
“……”
看着秦济攥着拳头离开,张仁无声冷笑,张如竹确实在江南游学,但跟着他去的不是书童,而是伪装的杀手。
好在他安分守己,没有暗中联系明兆吟,否则就只能在今年夏天死在山匪手中,而不是回来继续当他的张家大少爷。
至于他为什么要把张若梅送进宫里……
“父亲送我入宫,其实是为了赵妃的孩子。”
事到如今,张若梅不想也不必再瞒着梁月。
入宫前,张仁曾经对她说,
“实话告诉你,若梅,常格是因为泄露了秘密,不得不出去避风头。”
“秘密?”
张若梅茫然道,“父亲,常伯父是个很谨慎的人,您是不是……”
张仁背着手,缓慢地摇头,一字一句地宣判了结果,
“我没有弄错,就是常格告诉了明兆吟,他父母之死是我做的。”
张若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自己曾经心疼他父母早早过世,替他在心里反驳那些天煞孤星的流言蜚语……
罪魁祸首竟是自己的父亲。
“……”
她该怨恨吗?她该痛苦吗?她该反抗吗?
张仁还在继续说,“为了防止他报复我们,我让你哥哥去江南,至于你,”
“就进宫去吧。”
“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件事,做好了,你就自由了。”
“父亲叫我入宫,在赵姳生下孩子后给陛下……”她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梁月,“我知道这大逆不道,但父亲说他会替我摆平。”
张若梅不傻,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皇帝死后,赵姳也活不了多久,赵姳的孩子很快会变成她名下的孩子,而左相会借此把控朝政。
她会成为最尊贵的女人,拥有权柄,而不再是一个懦弱的、只能躲在朋友家中躲避打骂的孩子。
这样是自由吗?
张若梅不知道。
至少当时,她依旧懦弱,只能对着宫里来的嬷嬷露出一个怯生生,讨好的微笑。
……
除夕那夜,在惊慌、痛苦之后,张若梅诡异地平静下来,她萌生了死意。
父亲……不、张仁做的事情,她难以接受,而在这深宫之中,她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玉壶姐姐,帮我把这个带出去吧,如果被人发现……”
被人发现,死的会是张家九族。
梁月一只手攥紧药包,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握紧了张若梅的手。
“下次再见面,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得等我,不会太久的。”
张若梅有些恍惚,她进宫前听叶玉壶说“不会太久”,想的是等赵姳生下孩子,自己就解脱了。
现在叶玉壶又在说“不会太久”……
张若梅抿了抿唇,想说自己大概等不到了,但脱口而出的回答却是
“嗯。”
嗯,她也想再见她一面。
……
梁月揣着那包毒药走出宫门,脑海里是她刚刚说的那句。
“赵妃因为欺君……被禁足了,但她让我给你带封信。”
若不是她和张若梅搅局,赵姳现在也不至于被禁足,现在又专门写一封信……梁月很难不警惕她。
正月初七。
程意远远就看到朝这里走来的人,不遮不掩,目标明确。
她握住了腰间的刀——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凉院子,就算不是张仁的部下,也不能放过。
视野里的人越来越清晰,走路的步态也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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