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直娘贼的下起来没完了,人身上都潮出鸟来了,好不闷杀人也么哥哥。”
温杏从《医方集解》里抬头,瞥了一眼她娘。
温素纨穿着一身大红团花潞绸衣裳,滚着宽边,手里捏着块松江手巾,不住地揩腮上的汗。
一面拿眼横着张秀才,嘴里絮絮叨叨:“哥哥倒好,木头似的戳在这儿,也不说寻个干爽去处。”
张继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如玉人,只因做了赘婿,神色间总带着三分窝囊,七分没奈何。
如同黄梅天晒不干的霉湿衣裳。
听了娘子这话,也不回嘴,眼皮子耷拉着,低头看书。
温素纨最不喜丈夫这份窝囊样子,火苗子一窜一窜的,待要发作,眼角瞥见大女儿温杏在对面坐着。
那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儿。
拿腔作势地叹一口气,声音扬得高高的。
“嗳哟,这雨泼天泼地的,也没个人想着把窗放下来,由得我在这儿沤着,沤出一身潮气来,怄也怄死了罢。”
张继儒只作不闻,低着头。
温素纨悄悄斜眼看温杏。
见她眼皮子都不抬一抬,心里便越发恼了。
这一大一小,真真是父女两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孽障,生成就是来克她的。
漕船吃水极深,船底擦着江水,发出沉沉的“咕嘟”声,桨片子一下一下劈开水面,哗啦啦地响,搅得浪花翻白。
窗外细雨如愁,密密织成一片迷蒙,江风斜刺里灌进来,把雨丝吹得七歪八斜,淋淋漓漓,湿了半边桌子。
温素纨正欲再开口,忽听得舱里传来一声咳嗽,苍老沉浊。
是温老郎中。
温素纨见亲爹似是恼了,只得把嘴一闭。
温杏看了,肚里暗笑。
她娘方才那般作天作地,是想跟爹撒个娇儿,夫妻温存。
奈何娘素来不会说些个软语温言,撒娇撒得四不像,且四不像的话偏还叫老父听见了。
这般情形,温杏都替娘窘迫。
她端起手边的竹根抠出来的杯子,低头呷了一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黄梅时节,行船在外,人都潮得能拧出水来。
好茶叶不敢带,怕霉坏了,上路前便炒了些米,用竹筒装着。
要吃茶时滚水一冲,那米香便窜出来,热腾腾的,温和暖胃,吸附湿气,适宜这个时节喝。
温素纨正老大不自在,见女儿这般模样,暗暗啐了一口。
这小蹄子,也不知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孽障,自己老娘在这儿受腌臢气,她倒好,倒像看戏法儿似的。
越看大女儿越生气,温素纨胸膛一起一伏,鼓得跟□□一般。
温杏觑见她娘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把手里医书合上,轻轻叹了口气,道:“娘,咱们盘缠有限,只够买这一间小舱的,一日一根蜡烛,晚间才能用。
爷爷奶奶都在里头歇着,妹妹身子也不好,也得安歇,我和爹要看书,这才开了这边的窗户,借些儿天光。
娘要是嫌坐在窗口潮得慌,不如就往里头挪挪,跟爷爷奶奶坐到一处去。”
温素纨听了这话,不由大怒。
“你们要看书的,是斯文人,我是个睁眼瞎,天生贱命,活该我伺候人,活该我在这儿沤着。
罢罢罢,横竖我只配给人家当老妈子罢了。”
说着,把身子一扭,挨着舱壁跟小女儿温棠坐在一处。
先还只是绷着脸,温棠细声细语地安慰几句,那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拿手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抽搭搭,好不凄惶。
温杏听得动静,不由得也有了气。
她本不打算在船上发作,船舱都是满员的,舱壁又薄,她们在这儿闹,难免叫旁人听笑话。
只娘这般没完没了地作,倒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温杏不是泥捏的性子,索性把手里医书一合,转过脸来。
“娘也不必在这里哭天抹泪的,要是枣姐在此,必然是事事以娘为先,把娘伺候得周周到到。
奈何娘不把枣姐放在心上,连搬家这样大的事,说走就走,也不等她一等,也活该娘没个贴心女儿在跟前。
那贴心的,尚且叫娘撇下了,我们这些不贴心的,越发是不能入娘的眼了,娘要存心寻晦气便寻吧,我们忍着就是。”
温素纨听了,愈发哭天抹泪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全家上下都是仗着你的光,才能回金陵的。
你功劳再大,大不过天,很不必跟我充老子娘。
你虽有功劳,可这般不孝,就算叫皇爷来裁定,也得治你一个忤逆的罪。”
温杏气得两颊生红。
“何曾是我不愿等枣姐儿来着?还不是你爷爷说的,这功劳得赶紧入京,叫上头落定了,不然又生变数。
枣姐又是出嫁女,纵是与夫家不睦,也没有个娘家搬家,出嫁女儿跟着搬家的道理。
你嫌我不记挂枣姐儿,那你做甚去了?你回来那日,听说能回京,不也是欢天喜地收拾了东西,赶紧上船?”
温杏气结:“我那会子以为枣姐已经接回来了,在船上呢,谁成想一上船,连枣姐的人影都没见着。
一家子独把她撇下,成甚么意思?”
张继儒听见这动静,手里那本医书便再也看不进去了。
母女俩正闹着,舱门外头走进一个汉子来,穿着青布直裰,腰上系着条半旧的汗巾。
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倒像是画儿上的人物般。
他走到温杏跟前,道:“杏妹妹,温姨是长辈,怎好这样跟姨妈说话?”
温杏把脸一扭,不言语。
那汉子又转过来,对着温素纨深深一揖:“姨妈,杏妹妹年纪小,气性大,您老人家原谅则个罢。”
温素纨拿眼瞅了瞅他,也不言语。
母女两个,一个面朝里,一个脸朝外,都哑巴似的。
那汉子讪讪地站着,进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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