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阳臻也跟着点头附和，满脸认同：“是啊，模样周正，心性又踏实，难得的是半点骄纵习气都没有，实在是难得。”
董千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脸上难得浮现温润与自豪：“他确实好学，心思也静，平日里除了课业，总喜欢钻研各类学科竞赛，大大小小的赛事参加了无数次。”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客厅另一侧连通的展厅方向：“那边整间展示厅里，摆满的奖杯、奖牌、荣誉证书，全都是他一场场比赛拼回来的，从来没有靠过董氏的半点名头，全凭自己的实力拿到的。”
这话一出，刚才还温和笑着的万斯与阳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本就知道慕语成绩优异、性格出众，却只当他是被董千玖护在身边的优秀少年，最多算是课业拔尖的乖孩子。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实力，能凭一己之力拿下满展厅的竞赛荣誉。
万斯眼里满是讶异，忍不住惊叹出声：“我的天，我还只当他成绩名列前茅而已，没想到竟厉害到这种地步？”
“他向来自律，从不愿借着董氏的名头博取虚名。所有竞赛都是自己报名，钻研课题，从来不用我多操心。”
董千玖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对慕语的认可。
万斯听得满心赞叹，由衷感慨：“有你这般强大的姐姐，又有阿语这般懂事优秀的弟弟，你们姐弟俩，真是太过出众了。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阳臻也附和点头：“难怪你把他看得那般紧，这般天资心性，确实值得用心呵护。”
几人的闲谈间，满是对慕语的赞许，也藏着董千玖不动声色的骄傲。
而站在楼梯口的慕语，悄悄倚在墙壁，听得耳尖微热，捂住脸跑回了房间害羞起来。
他清楚听见姐姐一字一句，那般自然地夸赞他、认可他。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如今这般，便足够了。
*
日头暖融融地漫过街角，梧桐叶被晒得泛起透亮的光泽，刚好到了午间休憩的时辰。
慕语背着简约的双肩包，额角带着一点薄汗，刚走出教学楼就被相熟的同学笑着拦了下来。
身边的同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就近的餐馆，都是些下课之后懒得回家、想凑在一起吃顿热乎午饭的少年人。
听见同学热情的邀约，他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柔和，礼貌地应了声。
相较往日在董千玖跟前撒娇，此时在同辈之间，他人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跟在人群身侧。
慕语偶尔应和两句同学的话题，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视线轻轻扫过手机屏幕。
姐姐特意叮嘱过，中午不管在外面吃什么，都要跟她说一声，不许随便乱吃生冷的东西，也不许在外面耽搁太久。
他向来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哪怕是和同学一起出门，也半点不敢马虎。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本地公安局。
慕语犹豫了几秒，还是停下脚步，按下了接听键，语气还带着未褪的轻快：“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肃穆，带着官方的冰冷与客气：“请问是慕语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头毫无预兆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我是，怎么了？”
“我们是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现在通知您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您的母亲慕原女士，凌晨三点十分酒后独自驾驶车辆，在行至龙江大桥路段时，车辆失控冲出护栏，坠入江中。”
“我们联合消防、救援队伍打捞搜救，经医护人员现场确认，慕原女士已无生命体征，溺水身亡。”
“请你立刻前往交警支队事故处理中心，配合我们进行身份核实、遗体认领，以及后续丧葬事宜的相关手续办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慕语的心上。
周围同学的笑声、过往的车流声、风声，瞬间全部从耳边消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音，只剩下耳边自己急促到窒息的呼吸声，和浑身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怎么会……
醉酒驾驶、坠江、溺水身亡……这些冰冷的字眼，他一个都无法接受。
虽然慕原从来待自己一点也不好，但他还是不想看到她出事。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不是真的……”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哭腔。
同学纷纷停下来，围在他身侧，担忧的眼神互相传递。
电话那头的警察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我们理解您的悲痛，请您节哀。”
慕语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手机还贴在耳边，耳边是警察耐心的催促，可他的世界，已经在接到这通电话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如今他父母双亡，除了昭昭，真的没有亲人在世上。
等他浑浑噩噩地回过神，电话早已挂掉了。
“小语，发生什么事了？”同学们还在担心他的情况，并没有离开。
“你们先去吃，我有点事下午要请假了。”他擦了一把眼泪，和同学们道别后，就在路边拦车。
去往事故中心的路上，他打了几通电话给董千玖，却是没人接听，便发信息告知她。
慕语靠在车窗上，心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接待他的民警语气格外缓和，一边递上温水和纸巾，一边有条不紊地说明事发经过、现场取证结果，又拿出一叠薄薄的照片。
扭曲变形的车身、空荡荡的桥面、冰冷漆黑的江面。
每看一眼，慕语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只能咬着唇，强迫自己听下去、认下来。
他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满脸都是与年纪不符的茫然与哀恸。
“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详细的事故原因与责任认定，我们已经出具了正式文书。”
就在此时，警局接待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是董千玖。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脆弱到极致的慕语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动容。
“阿语！”
慕语抬起哭肿的眼，茫然地望着她，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唯一一点微光。
“姐。”他冲过去抱着她哭了起来。“我妈没了。”
此刻，她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不用硬撑的角落。
董千玖没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回抱他。
“请问你是慕语的什么人？”民警循例问道。
她对着民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力：“我是慕语目前的监护人，后续所有手续暂时由我全权协助慕语处理。”
“手续暂时核实完毕，现在我们安排工作人员，带你们前往法医中心停尸间，进行遗体辨认，请做好心理准备。”
停尸间的寒气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
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慕语再也撑不住，哭倒在姐姐的怀里。
董千玖只能等他情绪稍稍平复，再一块回办公室。
民警打开了一旁的物证保管柜，将一个密封的透明物证袋取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慕原出事时，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
慕语颤抖着手，在遗物认领清单上签下名字，连字迹都歪歪扭扭，全是失控的痕迹。
“丧葬相关的手续，凭这份死亡证明，就可以前往殡仪馆办理，后续如果有保险理赔、遗产相关的事宜，需要用到事故认定书和死亡证明，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来我们大队咨询。”民警将盖好章的文件整理好，一并交到董千玖的手里。
等她将慕语带离警局，坐进车里的那一刻，他实在绷不住，埋着头无声地哭。
没有号啕，只有压抑的、一抖一抖的哽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没劝他“别哭”，只是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又递过一沓干净的纸巾，安静地开着车。
良久，慕语止住了哭泣，麻木地看着窗外。
“遗产的事，你有什么打算？”董千玖叹了口气道。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想继承什么遗产，我只想我妈活着。”
她望着前方模糊的路灯，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知道。”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但她留下的不只是钱，还有一辈子拼出来的东西。你现在不肯接，你那些亲戚就会等着抢。”
闻言，慕语不知所措，攥着衣角，指尖发白：“我不懂这些……我什么都不会。”
“一切有我。遗产继承、股权确认、后续安排，我会帮你跟律师谈。到时你只需要在该签字的时候签字，其他的，都交给我。”董千玖已经想好应该怎么处理遗产的事。
他轻轻点点头，陷入沉默里。
*
七岁的董昭攥着手里崭新的玩具，小鞋哒哒地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蹦蹦跳跳地往客厅跑。
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雀跃，刚拆开的玩具是她盼了好久的礼物，第一时间就想着来找最亲的哥哥分享。
可她刚转过拐角，所有的欢喜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慕语此刻正孤零零坐在沙发角落，那双好看的眼眸哭得通红肿胀，眼尾泛红，缀满了未干的泪痕。
细碎的呜咽声压抑又委屈，从他紧绷的唇角一点点溢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董昭手里的玩具“啪嗒”一声落在地毯上，骨子里自带的护短性子翻涌上来，全然忘了玩耍的欢喜。
“哥哥，是谁欺负你了吗？”
她迈着短短的步子快步跑过去，仰着小脸，眉头紧紧皱起，眼睛里满是认真的怒意和心疼。
在她的世界里，温柔的哥哥是最好的人，谁都不许让他这么难过。
听见软糯的童声，慕语缓缓抬起头，朦胧的水雾早已模糊了视线。
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小不点，他彻底绷不住了，俯身伸手，将董昭紧紧拥进怀里。
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小孩柔软的领口。
“昭昭……哥哥以后，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压尽了所有的无助与茫然。
董昭清晰地感受到哥哥的难过，方才还满心气愤，这会儿就被对方的悲伤感染。
眼眶唰地就红了，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小小的胳膊笨拙地环住慕语的脖颈，带着哭腔软软地安抚：“哥哥不要哭……昭昭会陪着你！以后昭昭一直都陪着哥哥！”
“真的……昭昭一直陪着哥哥，不走，一点都不走。”稚嫩的嗓音哭得断断续续，却始终咬着牙坚定地重复着。
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世事无常，不懂什么是人情冷暖，她只看懂了她的哥哥很疼、很孤单。
慕语收紧手臂，将这唯一的亲人抱得更紧，仿佛抓住了黑暗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别哭，以后昭昭保护你。别人欺负你，昭昭帮你怼回去！”
她抬起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温热。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也温柔给她拭去脸上挂不住的泪珠，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安稳的笃定：“好，哥哥信你。”
董昭把小脑袋埋进他颈窝，奶声奶气地轻声哄着：“嗯，昭昭永远陪着哥哥，一辈子都陪着。”
*
私人会所包厢里，连空气都透着压抑的沉静，淡而无味的清茶摆在桌角，丝毫化解不了房间里沉重的气氛。
董千玖约定了时间，与负责处理慕原全部遗产事务的专属律师进行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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