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又在偏殿住了两天,这期间他都没见到秦厉,大约在忙祭天大典的事。
秦厉向来信守承诺,这天一大早,李三宝便派人护送谢临川出宫回谢府探望家人。
他坐在马车里,从宫门出来一路行驶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大街上,撩起竹帘看外间烟火喧嚣,行人如织。
想起前世的自己,此刻还被秦厉关着,陷在愤懑压抑和对秦厉的仇视之中,忽然生出几分触碰到命运轨迹变幻的实感。
谢临川思忖间,马车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跟什么撞了上去,马匹嘶鸣,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
他单手按住窗棂稳住身形,掀开帘子,沉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马车夫是宫里的太监,好不容易稳住车马,回身道:“谢将军,刚才有个不懂事的菜贩子撞翻了路边小摊,摊架子倒下来差点撞上我们。”
“继续走吧。”谢临川点点头。
小太监废了老大劲才让马不再啃地上掉落的菜叶,继续向前拉车。
谢临川把帘子放下,刚坐回去,车窗外倏然飞来一块小石头,似是调皮的孩童玩的弹弓,不小心打进来。
谢临川锐利的视线往车窗外一扫而过,路边人来人往,摊贩路人无数,并无异状。
他弯腰将小石头捞起来,下面果然绑着一张纸条:今夜盼卿清月楼一晤。
谢临川目光一凝,双眼微微眯起。看字迹像是李雪泓的。
清月楼是李雪泓曾经常常跟自己约见的地方,明面上是清贵文人们论诗作画的高雅之所,实际是李氏皇族由隐卫经营的私产之一。
不过字迹这种东西模仿起来并不难,他知道李风浩和李雪泓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才。
谢临川将纸条折起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李雪泓心机颇深,不至于明知自己一直被秦厉的人监视,还冒险约自己见面。
能做此事的,就只有仍高举景朝李氏皇旗割据叛乱的三皇子李风浩。
如果自己答应与之联络,李风浩就能从自己这里探听秦厉的情报,甚至建立合作,就算被秦厉的人发现,大可以推到李雪泓头上,借机坑这位夺嫡仇人一把。
颠簸的马车缓缓停下。
“谢将军,谢府到了。”车夫在外面唤了一声。
谢临川看到两只熟悉的大石狮子,门口高高挂起的谢府匾额,垂眸一笑,放下车帘步下马车。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看风向拜高踩低几乎是官绅家族的本能。
前世谢临川与秦厉关系闹得太僵,不肯向他低头示好乞求恩赏,空有将军头衔,在朝廷无官身亦无实权。
虽然秦厉不曾对他的家人下手,但也未曾给予谢府封诰赏赐。
谢临川在朝中既有杨穹、梅若光等政敌小人暗暗针对,败坏名声,又有言玉为首的新朝功臣集团忌惮,导致谢府处境尴尬,境况艰难。
昔日关系亲近的前朝将领和文臣,要么在朝堂更迭中被清洗,要么也迫于情势不再与谢家往来。
谢临川踏入谢府大门,即刻招来曾经的副将狄勇。
狄勇见了他一阵兴奋:“将军,您回来了!”
谢临川颔首道:“我只能出来一日,我有件事吩咐你去办。”
他侧头压低声音耳语几句,狄勇点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
谢临川嘱咐完此事,就转向府中正堂,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谢妘,不是我不愿意娶你,只是家中父母实在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们薛家是百年书香门第,家中出过好几任丞相,家父最重视门风,而你家大哥……”
谢临川微微蹙眉,紧跟着就听见妹妹谢妘大声道:
“大哥怎么了?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哥是为了保护旧主,才会被迫屈从当今皇帝!你们薛家自诩名门清流,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忙不迭写降表吧!”
“如今可倒好,趋炎附势之辈,竟然敢来鄙薄我大哥?!”
那男子着急道:“谢妘!你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官场之事!今皇帝手底下全是武将,根本没几个文臣,只有保住清流臣子性命,才能劝谏圣上,为天下万民请命,不叫兵戈加身!”
“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不就是来退婚的吗?婚书在这里,拿了快走,别忘了抬走你们家的聘礼,我们谢府不稀罕!”这是弟弟谢映山的声音。
谢临川随手制止正要报信的小厮,不疾不徐走到正厅。
厅堂内,谢家祖母坐在上首,大约是六旬年纪,头发已全白,衣着朴素,只脖子上戴着一个玉项圈,神情不悦地注视着面前的薛家少爷。
妹妹谢妘和二弟谢映山一个眼圈微红,一个怒气勃发,将一张婚书甩到薛安怀里。
薛安拿到婚书,也不多说什么,跟谢家老夫人告了罪,让人抬了聘礼,转头就走,不料差点撞上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抬头一看,错愕大惊:“谢、谢将军?!”
谢临川垂眸,随意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不用谢。”
他脚步不停,绕开对方进入大堂,祖母已经惊得从红木座椅中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一双苍老的手朝他走了两步。
“大哥!”一双弟妹惊喜的声音高了八度。
谢将军原主长年出征在外,时常过家门而不入,跟亲人聚少离多,谢临川穿越过来就深陷牢狱,与谢家人再聚时,大家对他微小的性情变化也没有太在意。
谢临川目光逐一看过弟妹和祖母,唇角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泪光,轻抚着他的头顶说:“活着就好,否则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父母?”
谢临川心中微微一叹,忍不住想到自己在现代的亲父母,肯定也在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幸好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妹可以代替自己陪伴他们。
前世他没有给谢家人带来什么好处,但他们从没责怪过他。
祖母慈爱又威严,在儿子儿媳双双去世后独自撑起谢府。
二弟谢映山因为兄长受新君欺辱,宁可放弃寒窗苦读的十几年,也不愿意去考科举为官。
他放下读书人的傲气,去从事士人瞧不起的商贾事业维持家中生计,可惜却因为不善经商反而赔钱,被曾经的同窗好一阵奚落嘲笑。
三妹谢妘跟青梅竹马薛安的婚事告吹,没能嫁入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后来只好跟随二哥一起经商,没想到的是,意外在商贾之道上比二哥有天赋。
前世谢临川本以为将秦厉拉下马,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终究还是低估了李雪泓的狠心,反而拿他全家性命当威胁自己的筹码。
谢老夫人拉着谢临川的手,仔细打量他:“京中盛传你是因为雪泓太子才忍辱屈就,看来传闻是真的?真是苦了你了。”
“只是如今形势天翻地覆,天子都换了,当初的雪泓太子也成了顺王。君上如此,臣子奈何?你父母已经亡故全了气节,活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谢临川无奈,这下连他的家人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祖母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外面对他与李雪泓还有秦厉之间的纠葛艳闻,还不知道传的多难听呢。
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把秦厉推翻前朝李氏的锅安到自己头上来,编排出什么蓝颜祸水之类的段子来泼脏水,否则薛家怎么理直气壮上门来以门风为由退婚?
谢临川将祖母扶到座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沉着而温和,沉淡的嗓音透着安抚人心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且放心,新皇没有苛待我,是我自愿去宫里的。”
二弟和三妹疑惑对视一眼。
折返回来的薛安听了这话,忍不住面色古怪:
“人人都说谢将军是为了保护雪泓太子,哦不,是顺王殿下的性命,才迫不得已入宫,谢将军如此说,莫非不是为了顺王,而是自己想入宫不成?”
他语重心长劝慰道:“谢将军,好歹薛家与谢家也曾有交情,听我一句劝,此非正道,伴君如伴虎啊。”
谢临川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既然我连虎都伴得,难道收拾不了在老虎底下讨生活的小猫三两只吗?”
薛安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谢映山气得脸色发青:“薛安!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家伙给我赶出去!”
薛安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就被谢府的亲兵强行礼送了出去。
谢映山望着自家大哥,怒道:“当今皇帝自从进了京,不是杀人垒京观恫吓京城百姓,就是打压贤臣,重用奸邪之辈。”
“不光把兄长掳到宫中欺辱,裴宣御史昨日不过为哥哥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人弹劾,还挨了皇帝的廷杖,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谢临川一怔,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裴宣。
裴宣是前朝御史,为人清正耿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前世谢临川穿越过来不久,惨遭梅若光攻讦,朝中大臣们都看得出老皇帝打压的意思,大多默不作声。
倒是裴宣曾当众反对,无奈人微言轻,不被老皇帝重视,这话还是李雪泓告诉自己的。
谢临川问:“裴宣昨日在朝上说了什么?为何被廷杖?”
谢映山挠了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一些小道消息,裴御史说,既然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为何没有赦兄长?况且兄长一个臣子竟然居住在宫中,于礼不合。”
“他还劝谏天子若要充实后宫理应纳妃,而不是羞辱一个忠勇的前朝将军,会遭天下人耻笑,质疑天子毫无容人之量。”
谢临川讶然,这裴宣真够勇的,难怪被秦厉廷杖,伤到下不了地。
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可以想象朝堂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秦厉素来唯我独尊,哪里容得大臣质疑他,何况还是被人当众指责他喜欢男人这种私事。
光只是廷杖,没有当场把裴宣拖出去砍头,大概已经是克制后的结果了。
可是其他被前朝优容惯了的士大夫们显然不会这么想。
裴宣是纯臣,从不结党也不应酬,前世谢临川与裴宣交情泛泛,并不曾深交。
只知道裴宣因不满秦厉暴君行径多次劝谏,大大得罪了秦厉,从御史的位置一路被贬斥,后来卷入一场贪腐弊案,牵连甚广。
秦厉杀得人头滚滚,裴宣得罪太多人身陷囹圄,最后莫名死在了狱中。
谢临川皱起眉头,秦厉的脾气一向暴戾恣睢,不能因为他对自己时常例外,网开一面,就忘却了他前世的暴君名号。
大约是出身底层,年幼曾受尽欺凌的关系,秦厉对前朝那些世家显贵的大臣们丝毫不宽容,动辄廷杖。
对贪官污吏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刑罚也十分严酷。
无非手握兵权,文官集团不能拿他如何,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痛斥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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