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谢知微搁下朱笔,烛火跳了三跳。
乾元殿的值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炭盆里的红罗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偶尔“啪”地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她揉了揉手腕,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案上堆着三十二本奏折,她批完了三十一本。还剩最后一本,户部请旨,问明年春闱的经费是否照旧例拨付。
照旧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旧例是什么?是大燕立朝以来,春闱就只是男子的事。女子不得进学,不得科考,不得入仕。女子的路只有三条——嫁人、为奴、进庵堂。若是生在官宦人家,还能多一条:关在后院绣楼里,等着被父亲拿去换一场联姻。
她谢知微能坐在这里批奏折,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替他干活的人。他不想看那些又臭又长的奏折,不想听那些大臣为了几两银子吵来吵去,不想管那些边关的战报是真是假。他只想炼丹,只想跟嫔妃厮混,只想当他的太平天子。
所以就有了她。
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相,也是唯一一位。
朝臣们背地里叫她“牝鸡司晨”,叫她“妖妇”,叫她“谢氏祸水”。可他们当面还是得跪,还是得称她一声“相爷”,还是得把奏折递到她手上,等着她批。
因为她有用。
谢知微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照准。
笔尖划过宣纸,朱砂红得刺目。
她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雪。
承安十年?不,那是现在的年号。母亲死的时候,还是建元十九年。那时候她七岁,皇帝还是先帝,她父亲还是翰林院的一个六品编修,穷得过年连肉都买不起。
母亲就在那样的穷日子里,偷偷教她读书。
母亲说,女子也要识字,也要明理。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不被卖,不被人当傻子耍。
母亲教她读《女诫》,也读《论语》;教她写簪花小楷,也写奏折里才会用到的公文格式。母亲说,你学会了,不一定用得着,但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她问母亲,万一哪天用着了,会怎么样?
母亲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那一年冬天,有人告发了母亲。
告发的人是隔壁的张主事,因为父亲借了他二两银子没还。张主事说,谢家的女人在家设馆,教女儿和几个相好的闺秀读书识字,这是“牝鸡司晨”,是祸乱之源,有伤风化。
官府来拿人的那天,父亲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说“贱妇无知,求大人饶命”。
母亲没有跪。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冲进她的屋子,把她的书一本一本扔出来,扔在雪地上,用脚踩,用刀砍。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女儿。
谢知微记得那个眼神。
母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子。她看着女儿,轻轻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活着。
然后她就被带走了。
三天后,母亲被押到菜市口。罪名是“牝鸡司晨,惑乱人心”,判的是斩立决。
父亲没有去送。他说他要去求人,要去托关系,要去想办法。可谢知微知道,他是不敢去。
她一个人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被刽子手按在木墩上。母亲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脖子露出来,很白,很细,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她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母亲忽然转过头,看向人群。
她看见了女儿。
谢知微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一眼看见她的。可母亲就是看见了。母亲又笑了,还是那样的笑,还是那样的口型。
活着。
然后刀落下来。
血溅出去三尺远,洒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母亲的头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的方向。
谢知微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刽子手把母亲的尸身拖走,直到雪把那些血盖住,盖成一片白。
她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母亲的一缕头发,被血浸透了,粘在地上。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攥到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这辈子只剩下一条路。
活。
活着,然后等。
等一个机会。
“娘娘。”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谢知微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她的心腹侍女,名唤青棠。青棠手里捧着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来:“娘娘,那边回信了。”
谢知微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处是一朵梅花,用朱砂点染,艳得像血。
谢知微盯着那朵梅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腊月廿八,还有五天。
风月楼,京城东城胭脂河边,一家三教九流汇聚的酒楼。老板娘姓沈,单名一个醉字,人称“酒中仙”。
酉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她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变成一撮黑灰。
“青棠,”她说,“去告诉沈老板,就说我知道了。”
青棠应声而去。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片扑进来,扑在她脸上,扑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袄裙,外头罩着朝服,朝服上绣着仙鹤,那是宰相的品级才能用的纹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仙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母亲要是知道她成了宰相,会怎么想?
大概会吓一跳吧。
可她不是宰相。她只是皇帝的一把刀,一只笔,一个替他背黑锅的替罪羊。皇帝高兴了,赏她几句好话;皇帝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她推出去砍了,就跟当年砍她母亲一样。
她在这位子上坐了九年,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可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退了就对不起母亲那两个字。
活着。
她要活着,还要让那些害死母亲的人,一个一个,都活不成。
窗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谢知微低头看去,是两个穿黑衣的人,站在风月楼对面的巷子里,正抬头往这边看。
皇帝的狗。
她冷笑一声,关上窗。
皇帝派了人盯着她,她早就知道。从她当上宰相那天起,皇帝就没信过她。她住在宫里,出门有人跟着,说话有人听着,连她每天批多少本奏折、喝几盏茶、见几个人,都有人记下来,送到皇帝案头。
可她也有自己的人。
那些人不在宫里,不在朝堂,在民间。在酒楼,在医馆,在绣坊,在青楼。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被这世道践踏过的女子,都跟她一样,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们等了很久,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谢知微回到案前,把剩下的奏折收拾好,放进匣子里。她的手碰到一个暗格,顿了顿,还是打开了。
暗格里放着七封信。
每一封都是用密语写成,收信人不同,内容却是一样的: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议大事。
她一封一封看过去。
第一封,给沈醉。风月楼老板娘,酒中仙。她们见过三次面,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找的沈醉。第一次,她说需要有人传递消息,沈醉答应了。第二次,她说有人在查风月楼,沈醉提前做了准备。第三次,她问沈醉,如果有机会让这世道变一变,你愿不愿意?
沈醉当时喝醉了,随口答了一句:愿意啊。
第二天酒醒,沈醉托人带话给她:谢相,我喝醉了说的话,您别当真。
她回了一句话:我没当真,我当真的是你醒着的时候说的话。
沈醉没有再回话。可从那以后,风月楼就成了她们接头的地方。
第二封,给谢霜寒。霜冷剑阁阁主,剑中霜。她没见过谢霜寒,只知道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杀过北狄的将军,救过边关的妇孺。她们是通过书信联系的,谢霜寒的字像她的剑一样冷,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的。
谢霜寒回信只有四个字:何时,何地。
第三封,给白芷。医谷传人,医中圣。她找白芷治过病,治的不是身子,是心病。那时候她刚当上宰相,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母亲被杀的那天。白芷给她开了三副药,说一副治失眠,一副治心慌,一副治心病。她问白芷,哪一副是治心病的?白芷说,第三副,你不用吃,你就放在枕头边,每天晚上看一眼,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到现在还留着那副药。
第四封,给苏锦。江南首富,商中狐。她跟苏锦做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