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入夜后,寒气更是逼人。
庄肃森严的祠堂里,烛火随着夜风摇曳,忽明忽灭,勉强照亮数排牌位,皆是礼部侍郎沈知微家的列祖列宗。
那些牌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堂下跪着的单薄身影,冷眼瞧着她因穿堂风袭来而瑟瑟发抖,连牙齿也磕碰着发出声响。
守门的丫鬟穿着厚重的袄子,探头探脑望往堂内瞧去,能被罚跪祠堂的,定是主子犯了错,若非主家吩咐,她们自是不敢擅自做主为她添衣,可即便犯了错,那也是主子,若是真将人冻出了个好歹,她们也忧心会挨一顿责罚。
正当她们心下犹豫不决时,远处走来一名身长玉立的中年男子,他年近不惑,却因多年来养尊处优,加之容貌俊秀,瞧着像是刚过而立之年,两人见他走近恭敬行礼,“大人。”
沈知微立于门口处,瞧着那瑟缩的背影,挥手令二人退下,才抬起衣袍迈入祠堂。
沈氏一族祖上出过一任帝师,两任宰相,三位皇后,鼎盛之时,族中有才子弟过百,可百余年过去,却已是日渐衰落,子弟凋零,只余沈知微这一支苦苦支撑。
他寒窗苦读多年,终于一朝得中进士,成为天子门生,乃是陛下钦定的探花郎,他打马游街,引得万人空巷,那时是何等风光,何等荣耀。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却难料,他骑马看花,自有人凭栏瞧他,一道圣旨赐婚,他成了华阳公主的驸马爷,此生便再无登阁拜相的机会,便连……相爱之人,也无法护住。
他关上房门,走到堂下跪着的那人身旁,看着她低垂脑袋,她出生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欣喜若狂,却惶恐地不敢将她抱入怀中。一转眼,她便已及笄,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你素来谨小慎微,藏于人后,从来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今日缘何闯下这等祸事?”
不再有穿堂风袭来,寒意从跪着的双膝缓缓攀爬,虽然依旧刺骨,但好歹齿间的战栗是忍住了。
沈星澜仰头看向他的父亲,烛光映照在他的身后,他的面容一片模糊,语气也依旧寡淡,和这么多年来别无不同,哪怕她闯下塌天大祸,也不能让他有半分波澜。
她莫名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父亲,我一直爱慕景明哥哥,今日之事,都是我自愿的。”
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定了会,而后缓缓蹲下身,与她齐平而视,她终于能清楚地看清他面上所有情绪,却忽而看不懂了。
沈知微面上依旧平淡,只眸中映着烛火闪动,“你明知,景明与你妹妹自小便定下了婚约,他是长公主的亲外甥,两人青梅竹马,不日便要完婚,你不过一个庶女,如今横插一脚,你可想过,长公主会轻易放过你吗?”
“父亲,即便没有这一脚,公主殿下就会放过我吗?”
沈星澜睁圆了双眼瞧着他,满意地看见他的面色有片刻僵硬。
沈知微中探花郎后便迎娶了华阳长公主,这尚公主的荣耀伴随着的,是一辈子屈居妻下不得随心所欲,谨小慎微的枷锁,便连官场仕途,也再无指望,这一点沈知微何尝不知。
而沈星澜作为他和卉娘的女儿,一个通房丫鬟所生的庶出女儿,卑贱到其母一生下她,便被长公主发卖,他暗地里搜寻多年,至今却仍无半分踪迹。
而沈星澜,在长公主的蔑视,嫡出妹妹的排挤下艰难长大,胆大些的刁奴也敢对她冷嘲暗讽,各种苦楚,他作为一家之主,岂能不知。
只是,他不能管。
也,不敢管罢了。
见他眼里闪过了一抹痛色,沈星澜心中莫名快意,却仍不肯轻易放过他:“父亲可知,长公主怕世人说她虐待庶女,只得让我先妹妹成婚,却将我许配给她母家哥哥的庶出三子,那人可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我若是嫁给他,这辈子也别想逃脱长公主的掌控。”
父女二人皆是心知肚明,当初卉娘还未出月,他便被外派出京办差,临行前他将母女二人托付给他母亲,可沈老太太一个不察,转头长公主便将卉娘发卖了,若不是沈老太太将沈星澜带在身旁,日夜须臾不理,只怕待他归家,也见不到她了。
沈知微归家,自是同长公主大吵一架,可他又能拿她如何?
他一不能休妻,二无法惩处她,她贵为长公主,更是正妻,不过处置一个通房婢女罢了。这些年来,长公主一边恨及了沈星澜,一边却不愿再同沈知微决裂,只能暗中磋磨她,可只要她不过分,沈知微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知微能忍,沈星澜却无法接受,自己终其一生都要活在长公主的阴影下,被她掌控受她磋磨。
白日,长公主为了让庶三子相看,第一次带她外出赴宴,她久困于后宅,还不知这位庶出三公子是如何的“声名在外”,若不是席间听那些赴宴的名门贵女,笑意盈盈的讥讽,她差点就要忽视那庶三子看她时,眼里除了惊艳,还有色欲。
她几乎可以想象,和他成婚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的妻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不光是他后宅里的莺莺燕燕,长公主和婆母的磋磨,暗地里也会同今日的他一般,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耻笑。
沈星澜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那令她窒息的宴席,独自一人来到花园处闲逛,却看到谢景明人事不省地被两个小厮搀扶进一间厢房。
谢景明的母亲是昌平长公主,和沈昭玥是表兄妹,同沈星澜却无半分关系,她还记得小时候她第一回在老太太院里见到他时,见沈昭玥喊他表哥,便也跟着这般唤他,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众人也纷纷噤声,她那时不明所以,只知自己好似说错话了。
直到晚间他离府后,沈昭玥便气势汹汹地冲到她的屋里打砸了一番,最后严厉警告她,谢景明是她一个人表哥,同她没有半分干系,不许她以后再这般叫他,她那时才深刻感受到,同样是沈府的小姐,沈昭玥和她完全是云泥之别。
后来,她在老太太屋里请按时,偶有与他碰面,也只敢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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