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刚觉醒失败那阵子,我每天晚上躺在家里那张破床上,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的能力没消失,只是委员会的破测试测不出来。”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后来去了黑市,发现这里觉得自己不一样的人能从巷口排到隔音墙。怀特觉得自己跟别的感潮者不一样,他的神经密度就高了两个点。老伍觉得自己跟别的药贩子不一样,他只卖真药。巷口卖杂粮饼的大婶觉得自己跟别的小贩不一样,她用的油是换得最勤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一样,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端盘子。”
她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看向伊奥。
“所以我后来不跟自己说那句话了,不一样没用,活下来才有用。”她顿了顿,心头吐出一口气,“但伊奥,你今天说的这个不一样,不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委员会会在意我的不一样,说明我有东西值得他们在意,这不是坏事。”
“你觉得不是坏事。”伊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凌芮站起来,把伊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好肩角,“你告诉我的那些,我以前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坐回床沿,语气忽然换了调子,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
“行了,严肃话题到此结束,说点有意思的,明天带你去看的那个栖心疗养院,里面有个织毛衣的老太太,我敢打赌,她年轻时候绝对是采集工厂的风云人物。说不定还组织过罢工。”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左边歪的人一般比较叛逆,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在心里吐槽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左边歪的。”
“我的嘴角不歪。”
“歪的,你不信下次照镜子。”凌芮说着站起来去拿搪瓷缸浇水,背对着伊奥,“反正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疗养院虽然破,但里面的人够你采访好几个月,说不定你能挖出点连委员会都想瞒着的黑历史。”
“你是想让我去工作还是去当卧底。”
“都一样,反正对你来说跟人聊天就是工作,比串珠子有意思多了。”
伊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被子裹紧,缩进床角,那本旧书搁在沙发扶手上,封面烫金字母在灯光里微微反光。
台灯重新调到最暗,伊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毛毯裹得紧紧的。
凌芮侧躺在沙发上,确认伊奥已经睡熟,然后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了公寓楼下的公共信息终端。
然后,她和信息网终端搏斗了半个晚上。
严格来说,搏斗不太准确,终端机不会打架,但它会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人。
慢。
黑市信息网是外围行政区淘汰下来的旧货,运行的时候发出老猫喘气一样的嗡鸣,屏幕发黄,光标闪烁的节奏比心跳还慢半拍。
查询按分钟计费,每多卡一秒,她的硬币就往那个生锈的投币口里多滚一个,她投了大概够查三次的硬币,最后花掉了五次的量。
因为网速太慢,加载一页公报的时间够她吃完两颗薄荷糖。
关于艾德林·伊里迪安,公开渠道能找到的东西少得令人沮丧。
委员会的人事公报上只有标准格式的任职记录:二十五岁,核心层最年轻的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第三代,父亲是神经防火墙标准体系的创始人,母亲是评级伦理委员会的常任理事。
实验室背景,专攻神经防火墙架构与神经密度阈值评估。
家庭关系,未婚。
社会评价,公报只说,在任期间完成了多项技术标准的修订,措辞和每年的人事通报一样,空洞得像白墙。
没有采访,没有个人言论。
凌芮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委员会的公报通常会有家族关系的简述,艾德林·伊里迪安的条目下,家族关系只列了父母,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未婚。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圈了一下,一个正常人在查公开资料的时候不会对未婚这个字眼多看一眼。
他的照片更少。
委员会的公报偶尔会附集体照,但黑市终端的显示分辨率太低,人脸糊成一团像素,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件白制服。
她翻遍了三年的公开资料,没有找到他单独的照片,他像是在刻意避免被拍摄,或者是委员会不需要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架构师不需要被人记住脸,只需要被人服从规则,他是规则本身。
她把光标停在最后一个搜索结果上,靠在椅背上。
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道墙,是一整套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她的位置是零,他站在所有轴的顶端。
她把这个认知咽下去,味道不太好,就像是薄荷糖嚼到最后混进了碎纸片。
她知道自己应该关掉终端,回家,把今天的事当成一个奇怪的插曲然后忘掉。
她帮怀特稳手是因为他需要,她帮酒吧客人稳情绪是因为客人需要,她接玛格的校准活是因为伊奥需要,她做所有事情都有人需要她。
艾德林·伊里迪安不需要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她还是想知道更多。
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资料,只找到寥寥几行字。
她没有放弃,她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终端屏幕上显示他家族关系的区域,将那短短几行字折进脑子里,然后清除了终端的浏览记录。
回到公寓的时候,伊奥还在睡,毛毯裹得紧紧的,呼吸平稳而深长。
凌芮轻手轻脚躺回沙发,把之前的报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气窗漏进来的暗红色光污染重新看了一遍。
接着拿纸写了几句词,防火墙论文的标题、那份大额药品订单、还有那个庄园地址。
她把新信息和旧报纸叠在一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凌芮是被气窗漏进来的那道光叫醒的。
黑市的白天从来谈不上亮,但今天的光比平时多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她昨晚睡得晚,睁眼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迟了半个钟头。
凌芮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那面破镜子片前面。
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开始挑衣服。
她总共只有三件能穿出去的外套,两件是工装款式的,在酒吧端盘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第三件是去年在旧货摊上收的深色夹克,收腰,领子能立起来,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
她平时舍不得穿,只在休息日带伊奥出门的时候才翻出来。
今天算休息日吗?
凌芮犹豫一下,愉悦的想,当然算了,今天要带伊奥去栖心。
凌芮把夹克套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拿水抹了抹前额翘起来的碎发,碎发被水压下去,两秒后又弹回来。
她啧了一声,算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从玛格那里顺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形,搁在窗台上。
伊奥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你上班从来不挑衣服,去玛格那边也没挑过。”
凌芮的手停在领子上,“今天不是带你去疗养院吗,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是去考察环境,还是去面试。”
“都一样,整齐点总比邋遢好。”她把领子翻下来,又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整齐,精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一起来就挑衣服?”伊奥靠在床头,手里端着半杯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今天心情好,不行吗。”
“因为要带我去疗养院?”
“对,终于有人替我给老太太捡针了,我能不高兴吗。”
“那件夹克你上次穿是半个月前的休息日,而且你那天也没对着镜子扒拉头发。”伊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清亮。
凌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你今天问题真多,我带你去个新地方,穿整齐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跟你住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紧张。”
“我没紧张。”
“头发又翘起来了。”
凌芮伸手去摸额头,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看着伊奥。
伊奥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凌芮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嚼碎了。
“我有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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