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伍的药铺在巷子尽头,门面窄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棺材板。
凌芮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老伍不在柜台后面,他在后面的小仓库里,正弯腰从一堆纸箱里往外搬东西。
听到门响,他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凌芮,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了回去。
“又来了。”老伍从仓库走出来,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
“来拿药,上午留的那盒。”凌芮靠在柜台上。
她刚从玛格那里拿到钱,确切地说,是玛格手下的一个年轻男人把钱送到了药铺门口。
瘦高个,戴帽子,一句话没说,把几张纸币塞进她手里就走了,她在巷口路灯下数了一遍,刚好够剩下那盒。
老伍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盒神经稳定剂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铺在柜台上。
纸币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黑市钱币上常有的污渍和汗味。
老伍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酒吧老板预支给你了?”他低着头数钱。
“没有。”
“那这钱……”老伍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把钱叠好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凌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找了个兼职。”凌芮说。
“什么兼职?”
凌芮把药盒塞进口袋,冲他笑了一下,“有老板包了我的手艺,按次结,比端盘子划算,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比你卖药赚钱?”
老伍没有笑,他低着头把纸币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最后他只是把抽屉关上,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药瓶,背对着她,“别惹麻烦。”
“我从来不惹麻烦,”凌芮靠在柜台上,拿起柜台上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麻烦自己找上门的,不关我的事。”
“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不会先敲门。”老伍把药瓶摆正,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黑市待了五年,有些事不用我说,钱是好东西,但钱的来路,得自己掂量。”
凌芮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坏事一样。”
“付钱的人和付钱的人不一样。”老伍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凌芮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的边缘,老伍的担忧是实心的,她不需要动用感知就能读出来,藏在他反复擦柜台的动作里。
凌芮出了药铺,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响,她把药盒塞进口袋深处,拍了拍。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凉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迈开步子往回走。
药铺里,老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他等了几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药品批号和外围制药厂的模糊标签。
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有标记的木箱,那些不是正规渠道的货,拆箱的时候得格外小心,连包装纸都不能留在店里。
后门被敲了三下。
老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戴帽子,穿深灰色工装,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箱。
如果凌芮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个人正是刚才给她送钱的人。
老伍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叫他瘦子。
“这次的货。”瘦子把纸箱搁在仓库的矮桌上,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他的额头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老伍拆开纸箱,里面有几排神经稳定剂,包装整齐,批号清晰,和正规药铺里卖的没有区别,他拿出一盒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这次的价比上次又高了,怎么又涨了。”
“上面说要涨。”瘦子靠在仓库门框上,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可能是最近审查的风声紧,货运不好走。”
“审查年年有,往年也没涨这么多。”老伍把药一盒一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排在货架上。
他的动作不快,“你们那边,我是说玛格那边就没说为什么?”
瘦子耸了耸肩,“她不说的事,我们也不问,不过我听另一个跑外围的说,玛格最近在收紧几个渠道,有些货不从原来那边走了。具体为什么收紧,可能是委员会有人在查外围货运,也可能是她想换供应商,反正她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秘密,“不过玛格跟外围中心的人有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审查组下来,她也能提前拿到消息,你看她做了二十年没出过事,反正她稳得很。”
老伍把最后一盒药放进货架,关上仓库的灯,“她稳得很,我们就不一定了,涨价这种事,最后都是买药的人扛。”
“那倒是。”瘦子整了整帽檐,往后门走,“不过话说回来,买药的人扛也好过你自己扛。”
他推开门,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老伍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他把纸箱拆成纸板,捆好,塞进回收堆,然后回到柜台,把今天收的纸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到凌芮那几张新钞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这几张钞票太过新了,能流出这种品相钱的地方没有几个。
他把钱放进钱箱,关上抽屉,翻过营业中的牌子,然后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打瞌睡。
凌芮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只有尽头的安全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绿光。
她推开门,伊奥还醒着。
沙发边的台灯亮着昏黄的柔光,伊奥窝在旧毛毯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安安静静。
伊奥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药买到了?”
“买到了。”凌芮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放在桌上。
“不是涨价了吗?”伊奥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涨了,老伍说涨了两成。”
“那你哪来的钱?”伊奥的有些怀疑。
“老板给我预支了。”凌芮在床沿坐下来。
伊奥沉默了片刻,老板那个人,两年没涨过一分钱工资,上个月换招牌倒花了不少,伊奥不信老板突然大方了,“真的预支了?”
“嗯。”
“那个两年没给你涨工资的老板,他预支给你了?”
“对。”
“他为什么忽然对你这么好。”
“因为他今天心情不错,而且我跟他说,如果不预支,我就辞职去给玛格干活。”凌芮把鞋脱下来,抬头冲伊奥笑了一下,“他骂了我两句,然后把钱给我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欠骂。”
伊奥没有笑,她看着凌芮,手里捏着那本旧书的书角,拇指在起毛的纸边上轻轻摩挲,“你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
“一半一半。”凌芮把袜子也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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