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了些?
盛棠被这没头没脑的两个字惊得一哆嗦,菌丝尖尖“唰”地一下全抬了起来,离云面都高了几分,活像炸了毛。
他赶紧去看云朝暮的脸色。那张脸依旧跟玉雕似的,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却在他身上多停了那么半息,目光从上到下,慢吞吞地扫过,不像是看,倒像是在……掂量?评估?
盛棠硬是从这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咂摸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
那感觉,就像看到一颗原本水灵饱满的果子,忽然蔫巴了点,皮皱了,汁水似乎也没那么足了,瞧着就没那么诱人了似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棠整朵菇都僵了,菌杆挺得笔直,心里警铃大作。
他是传说中“顶尖食材”这事儿,虽然对他自己是天大的新闻,可对这些常年混迹云海、鼻子比狗还灵的老住户来说,保不齐就是常识!
就算知道他带毒,架不住总有那不信邪的、口味独特的、或者就爱追求刺激的,想冒险尝上一口呢?
云朝暮看着再超凡脱俗,仙气飘飘……说到底,不也是这云海里的住户么?他能真免了这俗?
所以,这家伙该不会……真在馋他身子吧?!
盛棠立刻把几根主菌丝全举了起来,绷得紧紧的,交叉在身前,摆出个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架势。伞盖上的粉晕都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颜色都深了几分。
但他可没敢直接声张,只是定定地盯着对方,神色戒备又紧张,声音里还染上了几分强撑出来的强硬。
“你、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讲清楚,那点星云露早交易完了!凝露草也没了!真的没了!你别、别打什么别的主意!”
云朝暮站在原地,闻言,微微偏了偏头,浅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困惑来。
盛棠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更毛了,菌丝尖都忍不住颤了颤。
这反应不对啊!按常理,被戳穿了心思,不是该恼羞成怒,或者眼神闪烁试图掩饰吗?他这……怎么跟完全没听懂、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似的?
云鼹鼠早在云朝暮出现的那一刻,就“嗖”地缩到了盛棠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团进蘑菇的影子里。
这会儿才悄咪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黑豆眼骨碌碌地转,一会儿仰头看看盛棠紧绷的侧影,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低头瞄瞄云朝暮,一看就是副小脑袋瓜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现状的模样。
但它的小鼻子忽然用力抽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立着的那一双小耳朵陡然压低,紧紧贴住脑袋,蓬松的大尾巴也瞬间夹紧,缩到了肚皮下面。
盛棠没注意到身后小伙伴的异常。他只注意到,平台周围的风,似乎比刚才明显大了点,吹得他菌褶裙摆都开始微微翻卷。
而且,那股风来得有些奇怪。不是寻常那种轻轻拂过云絮、带来湿凉水汽的微风,也不像之前差点掀翻平台的狂暴乱流,而是带着一种……沉闷的、隐隐的躁动。
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暴烈的东西,正在遥远云层的深处酝酿、翻滚,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即使隔得老远,也开始渗透过来。
盛棠的菌丝无意识地动了动。他刚才太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防备“被吃”上,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头顶的天光似乎比之前更昏沉黯淡了些。
远方的云层边缘,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泛起了一种沉郁的灰青色,像是一块原本干净的白布,正被无形的墨汁从角落开始,缓慢地浸染。
但他顾不上细想这天象的异变。因为,云朝暮忽然抬起了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探入袖口中,略顿片刻,才攥成个骨节分明的拳头,抽了出来。
盛棠的菌丝瞬间绷得更紧了,伞盖都下意识想往后缩。难道真要动手?!
可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布小袋子,用同色的细绳松垮地系着口,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云朝暮捏着那个小布包,往前递了递。
“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盛棠:“……啊?”
他愣住,菌丝僵在半空,尖尖都打了卷,快拧成麻花了。
送礼?送什么礼?为什么突然送礼?等等,该不会,他准备……先礼后兵?先用个小礼物麻痹我,降低戒心,再趁我不备……
不对,以这家伙神出鬼没、深不可测的实力,真想对他这朵小蘑菇做点什么,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直接上手就行了。
那难道是……下毒?在礼物里下毒?也不对,他自己就是个毒蘑菇,普通毒物对他未必有效,而且对方看起来不像会用这种下作手段的……
想来想去,盛棠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这一定是某种狩猎策略!用礼物骗取信任,然后再伺机取菇!
于是他非但没放松警惕,反而把菌丝举得更高了,层层叠叠地交叉在身前,浑身上下紧绷着,那抗拒和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了。
“你、你少来!我、我不收!”
云朝暮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困惑又浓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又抬头看看盛棠那副如临大敌、仿佛面对洪水猛兽的架势,沉默了片刻,才又慢吞吞地开口:“你……不要云棉籽?”
盛棠:“不……等等,你说什么?”菌丝的防御姿态出现了一丝松动。
“云棉籽。”
云朝暮用另一只手,轻轻解开了布包束口的细绳,将袋口拉开些许,递到盛棠的菌丝前。
盛棠的菌丝晃了晃,探进袋子里。
只见里面躺着几颗白色籽粒。那些籽粒圆滚滚的,外头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看着就软乎乎的,像是随时会飘起来。
“云棉成熟后结的籽。”云朝暮解释道,“种下去,能长成云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盛棠脚下的平台。
“你的地基,”他说,“太薄了。”
盛棠的菌丝一僵。
“云棉絮……不如云絮飘。”云朝暮慢吞吞地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但结实。混进去,能稳住。”
他指了指平台边缘那几处看起来最单薄的地方。
“种下去,根会往下抓。抓深了……就不容易散开了。”
说完这句,他就收了声,没再往下解释。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盛棠,似乎在等他自己消化。
盛棠愣了愣:“就……就这些?”
云朝暮认真地点了点头。
盛棠傻眼了。
所以这家伙……不是来收菇,而是来给菇送材料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附近能薅的云絮都被他在心里盘算的差不多了,总得来说,根本不够建家的量。
如此一来,蓝图画得再漂亮,没材料也是白搭。这云棉籽要是真能种出来,长成一片……
那不就是现成的建材么?
而且根系还能稳固地基,说不定以后褐色云菌再来捣乱,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把平台啃出窟窿。
这么一想,这礼物……好像还挺实在?
但问题来了。云朝暮为什么要帮他?他能这么好心?
盛棠的菌丝无意识地蜷了蜷,立刻警惕了起来。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在这云海里?
要知道,越是看起来没来由的好,底下越可能藏着钩子。
那钩子会是什么呢?
他粉色的菌褶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飘转,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该不会……云朝暮是想把他养一养吧?
从一朵野生的、自生自灭的蘑菇,变成家养的、有人照看的蘑菇。等养肥了、养精神了、养得鲜嫩水灵了……再下手。
到时候吃起来,既没有糟蹋野生资源的负罪感,还能吃得心安理得。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知根知底,说不定还带点感情?
盛棠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菌杆都僵了。
毒液不知不觉从菌褶深处渗了出来,顺着菌丝一路往下,慢慢聚在尖端。那一小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幽蓝。
只要他甩一甩,这滴毒液就能飞出去。
能不能毒倒云朝暮,他不确定。但至少,能给自己争取点逃跑的时间吧?
可问题是……
他能往哪儿跑?
这云海茫茫,他一个外来户,菇生地不熟的,真窜出去了,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保不齐就撞进哪个更饿、更馋、更迫不及待想尝尝“顶尖食材”的家伙嘴里。
那还不如不跑呢。
起码,眼前这个云朝暮,暂时还没有要立刻开饭的意思。
而且……
盛棠偷偷抬起伞盖边缘,瞄了云朝暮一眼。
那张脸,怎么说呢……确实跟尊玉雕似的。表情呆呆的,说话动作也都慢吞吞的。这样的人,心里能藏什么刀?
盛棠的菌丝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点。
也许……大概……应该……不至于太坏吧?
算了算了,与其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不如直接问。
他抬起菌丝,指向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又指了指云朝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朝暮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下脑袋。
“因为,”他说,“要起风了。”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看向平台远处。
盛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边那片灰青色,似乎又浓了几分。风也更大了些,吹得他的菌丝都开始微微晃动,菌褶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粉嫩的颜色。
盛棠的菌丝被吹得有点发痒。他甩了甩,把被掀开的菌褶按回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起风?云海哪天不起风?
这风虽然比平时躁了点,带着股说不上来的闷劲儿,但比起上次那场差点把他平台掀翻的飓风,还是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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