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岑再有意识的时候,一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桌前。
木桌很破,上头满是油污,其中一角还缺了口。
身前摆了个碗,也是破了个口的,里头盛着半碗稀粥——
说是稀粥,其实也有些勉强,实在当不起一个粥字。
严格来说,那就是一碗水,水底可怜巴巴躺了几粒米。
碗边一个盘,盘上放了个窝窝头。
她一抬头,瞧见桌子对面坐了个妇人,面黄肌瘦的,左边是个男孩子,也是瘦不拉几的一个长条,约莫十来岁。
妇人面前什么都没有,男孩子跟前倒也有个碗,叶岑不由自主地抬眼往他碗里探一眼,也是半碗水,水底沉着几粒米,但是没有窝窝头。
妇人注意到她的眼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丫头,你吃。”
叶岑却不吃。
倒也不是她不想吃,只是她感觉自己的胳膊一动也不动,手腕僵着,根本抬不起来。
倒是喉头一哽,开口时,声音里还带了哭腔。
“母亲,”叶岑听到自己开口,却是稚□□声,“我比弟弟强壮,我吃得少,却能干很多活,”她说着,将盛着窝窝头铺的盘子推出去,眼泪扑簌簌落,害怕得声音都颤抖,“母亲,不要卖掉我。”
叶岑心想,原来是在卖小孩。
原本她瞧着自己有窝窝头,而一旁的男孩子没有,还以为这是什么稀奇的重女轻男的人家,却原来,是卖小孩之前让小孩吃顿好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进了新的幻境还是怎么了,莫名成了这个即将被卖的小姑娘,却只能听着看着,并不能干涉人物的行为。
只好按兵不动,先看下去。
那妇人一听女孩这话,眼眶顿时也红了一圈,哀哀戚戚地哭。
哭了一阵,还是将她卖了。
叶岑后来知道,这女孩子连个名字也没有,生下来是个女娃子,就直接叫做丫头。
丫头从小死了爹,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与弟弟长大,这几年连年闹灾荒,粮食歉收,物价飞涨,实在吃不起饭,为了换点米,母亲只能卖一个孩子掉。
丫头只比弟弟大一岁,却比弟弟能干很多,可母亲还是选择卖掉她,因为母亲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总是要留着男娃子。
那年月许多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丫头跟着人牙子走,没过半年的时间,又被转手卖了好几次。
最后买她的是个精瘦的男人,一脸的凶相,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毛贯穿到下颌,一双眼望着她时,总流露出一些贪婪,有时还自言自语:“可惜要留着卖,不能自己用。”
丫头闻言,眼眸一垂,神色没什么变化,好像什么都听不懂。
瘦男人原本还警惕得很,赶路时,用绳子将她双手缚在身后,休息时,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便连双脚也缚着。
但丫头并不反抗,甚至从来没有表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满,从来眉眼低垂,一副逆来顺受的乖顺模样。
到后来,瘦男人便放松了警惕。
于是丫头寻到了机会。
一天夜里,她趁男人熟睡,用藏了好几日的碎玻璃割手腕上的绳子。
她的双手是被缚在身后,割绳子时,碎玻璃也会磨到手腕,她却一声不吭,眉头都没皱一下,绳子终于被割开时,手心、腕上全都是血,也没心思要去擦一下,在一旁捡起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对着瘦男人的太阳穴就是狠狠一砸。
又准又狠,男人血溅当场。
然后她狂奔出去,直到被溪流拦了路才停下来,她蹲下来,用溪水洗了手,又鞠了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然后身子往前一探,瞧见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面无人色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肉,下巴尖得像锥子,一双眼却格外大,此时只是半睁着,却已与寻常人一般大。
也叫叶岑看清了,原来这丫头是年幼时的茵茵。
茵茵与倒影里自己的那双眼对视,半晌后,嘴角一扯,冷笑一声。
叶岑顿觉纳闷,照着文灯的视角看,茵茵分明是个胸无城府的小傻瓜蛋,日子清苦,却每天都活得很开心,像个小太阳,可她头一次杀人——叶岑当然也觉得那个瘦男人该杀——却半点迟疑与害怕都没有,甚至一双眼中,还流露出些许畅快意味,这根本不像一个小白兔该有的眼神。
然而叶岑始终只能听能看,做不了什么,只好继续蛰伏不动。
茵茵从人牙子手底下逃出去,一路要饭,走走停停,大半年后,到了临川城。
临川是座大城市,谋生的手段也多,茵茵到了临川城,便不甘心再做一个乞丐了。
她自觉不怕苦,跑堂洒扫甚至是扛大件,她有一双手,只要能养活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她去找工作,别人见她一个又瘦又矮的小姑娘,还顶着一头黄毛,都没耐心等她把话说完,就着人将她轰出去。
这样了几日,最终还是沦落到了城北乞儿街。
临川城中的穷人,大多住在城北一带,这一年流年不利,乞丐也有点多,夜晚没地方住,就露宿在城北街头,久而久之,城北就有了这条乞儿街。
做乞丐茵茵是专业的,她白日里乞讨,夜晚宿在乞儿街,身下枕着一对干草,大眼睛望着天上星,生闷气。
她想,这什么世道?光瞧人外表就下定论,根本不给人表现的机会。
翻个身,又想,其实她可能干了,那些人不要她,都是他们的损失,蠢蛋。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乞儿街热闹起来。
茵茵一问,原来是沈小姐今日要来施粥。
说起这个沈小姐,乞儿街的乞丐们也都觉得稀奇。
沈府坐落在城南一带,这原本也没什么稀奇,毕竟那一片,住的都是达官贵族。可是有心之人去那边打探时,却发现这沈家实在神秘。
都没人见过沈家老爷,只知道有个沈宅在那里,宅门长年是闭着的。
这一天正是十五。
茵茵也跟着去讨一碗粥,听身边的乞丐们笑脸洋溢,张口闭口夸赞的,全是沈小姐——他们不知沈小姐闺名,况且即便知道,他们对沈小姐心怀尊敬,也不可能直呼其名,便都称其为“沈小姐”,更有甚者,称之为“沈菩萨”。
茵茵不屑地撇嘴,心中想,什么大善人?她不过是命好、家境好,要是她生在这样一个殷实的人家,当然也愿意把吃不完的粮食拿来随手施舍给别人。
茵茵平素爱占小便宜,这次却莫名觉得心头堵,便宜也不要占,从队伍里出来,转身就走,蹲到街边,恨恨地看那些人领到一碗粥,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
她当然也瞧见沈小姐,远远望过去,沈小姐穿一身粉色衣裙,身量比她略高些,年龄却大概同她差不多,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在街边又坐了一会儿,身侧来了个十来岁的小乞丐,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饼,一手端着刚从沈小姐那里得来的粥,拿饼沾了沾粥,吃得开心,忍不住吧唧嘴。
茵茵心情不好,听着这吧唧嘴的声音都觉得刺耳。她又想到沈小姐此刻众星拱月,是众人眼中的女菩萨,更不高兴,劈手打掉身侧小乞丐的碗,又去抢他的饼。
谁知小乞丐年龄比她小,力气却大,捍卫自己吃食的决心也大,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一时竟然不分上下。
沈小姐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过来时,茵茵正被那小乞丐按在地上打。
沈小姐的下人强行将他们俩分开,然后沈小姐上前扶起茵茵,大约觉得她害怕,安抚地朝她一笑,一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你没事吧?”
她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叫人给小乞丐和茵茵各买了一个饼。
小乞丐得了饼,狼吞虎咽地就走了,茵茵却只是将饼拿着,既不走,也不吃。
她呆呆看着沈小姐,心中想,眼前这个人和她一般大,却穿得这样好,举手投足之间,全是端庄体面,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一些恍惚。
沈小姐看她不吃,也看着她,想来想去,自己悟了——光吃一个饼,当然太干了,难以下咽的。
她又差人买来一碗豆花。
豆花到了跟前,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道:“也不知道你喜欢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我自己是喜欢吃甜的,所以就买了甜的。”
她将豆花递给茵茵,甜甜一笑:“希望你不要嫌弃呀。”
这一年茵茵十三岁,瞧着沈小姐对她灿然一笑的一瞬间,浑身一僵,觉得她这个有钱小姐其实也没那么可恨,红裙子也并不扎眼,簇着她微红的脸,让她瞧起来,像是一朵亭亭的芙蕖。
茵茵因此留在了乞儿街。
每个月沈小姐来施粥,她也去排队。
沈小姐亲自给她舀粥,她转身走时,又转回去,飞快地看她一眼,假装不在意地说:“谢谢。”
沈小姐就笑得跟花一样,说:“不客气的呀。”
旁人拿了粥同她说谢谢,她也是这样应。
茵茵端着粥离开,转身时眼底一片阴鸷,想,原来早就把她给忘了。
一发不可收拾,茵茵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沈小姐。
大家七嘴八舌,说沈小姓沈,每月十五会来乞儿街施粥,住在城南沈宅。没了。
茵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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