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匠作坊的活计单调而沉重。余茶白天用木签在泥板或陶片上记录订单、货物数量,偶尔帮索克勒斯核对往来账目——用心算。她的“识字”和快速计算能力很快赢得了陶匠谨慎的信任,却也引来其他帮工好奇或略带排挤的目光。她沉默寡言,口音被解释为遥远的纳克索斯岛特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脚踝的伤在粗糙的草药敷料和休息下慢慢好转。曾经常被老师称赞为语言天才的余茶,高度集中精力,利用一切机会倾听作坊里工匠、送货人、买主的交谈,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碎片,同时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她逐渐拼凑出一些关键事实:这里是阿提卡地区,但并非雅典卫城脚下的主城。此地是卫城东边一处临海的较大村落,名叫“弗利厄”(Phlyē),以一个小型港口和这片俯瞰海湾的悬崖闻名。人们常提起“僭主”和“议事会”,时间似乎对应着她所知的古希腊古风时期,大约公元前5世纪左右。赫西俄德的名字偶尔被年长者提及,与“神谱”、“农事”联系在一起,似乎已是公认的权威诗人。这让她怀中的羊皮纸更加滚烫——它直接挑战的,正是这个时代逐渐固化的正统叙事。
索科勒斯不善言辞,他的老婆更是沉默寡言,平时会通过纺织羊毛料贴补家用,余茶有空会帮忙整理羊毛,顺便偷学一点纺织技术,技多不压身。
她格外留意关于悬崖的谈论。那里有一座古老的阿波罗神庙,据说比雅典卫城上的一些建筑年代更久远,甚至带有“迈锡尼人或者更早的人留下的痕迹”。村民对那座神庙感情复杂,既敬畏,又觉得它有些“不同”,祭祀的仪式也与雅典主流略有不符。神庙祭司是个沉默的老人,不太与村民交往。
余茶知道,她必须去那里看看。一种强烈的直觉,以及羊皮纸上“旧神”、“塑造者”的暗示,像磁石般吸引着她。
机会在一个休工的下午来临。索克勒斯需要将一套精制的祭神酒盏送到神庙,作为某位富裕船主的还愿贡品。他看了看已能走动的余茶:“你,识字,又是个姑娘,送过去显得恭敬些。交给祭司老阿里斯托克勒斯就行,别乱看,别多话。”
余茶接过仔细包裹的陶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撞动。她沿着村民指示的蜿蜒小径,向悬崖顶端攀爬。混着碎石的土路越来越陡,海风带着咸腥和野生百里香的苦涩气息,逐渐吹散了她挽得松松垮垮的头发。当她终于披头散发地登上崖顶,眼前豁然开朗。
墨蓝的爱琴海在脚下无尽铺展,悬崖陡峭如削。然而,占据她视野的,并非她想象中宏伟的多立克柱式神庙。那是一座低矮、敦实的石砌建筑,墙壁厚实,表面被风雨侵蚀得粗糙发黑,仅有的几根柱子短而粗,柱头是简单的涡卷,有些像米诺斯文明艺术中常见的流畅曲线感,与希腊神庙的方正几何感风格迥异。它不像供奉光明文艺医药之神阿波罗的圣所,更像一个古老的堡垒或观测站。神庙朝向并非正东,而是微妙地偏向东南方,视线恰好掠过海面,投向远方一抹朦胧的、似有似无的陆地阴影。
这就是村民觉得它“不同”的原因。它属于更早的时代。
她正出神,一阵清越却略带忧伤的里拉琴声从神庙背风的侧面传来。琴声技巧娴熟,旋律并非她熟悉的任何古希腊常见调式,更古老,更蜿蜒,带着海浪般的起伏与迷雾般的怅惘。
余茶随手找了根细树枝挽起头发,然后抱着陶器,循声走去。
一位年轻的游吟诗人倚坐在一块能避风的巨石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原色羊毛斗篷,棕黑色的头发卷曲,肤色是被阳光和海风浸染的小麦色,闭着眼,手指拨动着七弦琴。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磨损的皮袋和一根手杖。琴箱上雕刻的图案,让余茶瞳孔微缩——那并非阿波罗的圣物月桂或里拉,而是一只简化的、风格化的公牛头,牛角弯曲的形态,与她翻译过的米诺斯印章图案惊人相似。
琴声戛然而止。诗人睁开眼,那是一双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她,带着一丝审视,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察觉她的接近。
“愿阿波罗赐你灵感,”余茶按捺住心惊,微微颔首,用的是对艺人的常见祝福,“我为陶匠索克勒斯来送贡品。”
诗人没有回应祝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怀中陶器的包装,最后落在她虽然好转但走路姿态仍不自然的脚上。“从风暴里逃生的人,脚步里还藏着海的眩晕。”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游吟者特有的韵律感,说的却是余茶编造的来历,“纳克索斯的风暴,很少把遇难者精准地吹到弗利厄的悬崖上。”
余茶背脊一凉,强自镇定:“神的意愿难以揣度。我该把贡品送进去了。”
“老阿里斯托克勒斯今天去了港口,为一条新船祈福。日落前不会回来。”诗人淡淡道,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琴弦,发出一串稍沉闷的泠泠清音,“你可以放在神庙门口的石台上,或者……如果你对这座比雅典娜诞生更早的石头,以及它真正看顾的方向感兴趣,可以等一等。”
他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余茶心跳如鼓。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送祭品女工?还是每个外来者都会引起他这样的兴趣?她犹豫了。
诗人却不催促,重新调了调琴弦,开始吟唱另一段旋律。这次,他用了词。是古希腊语,但发音极其古雅,用词也生僻,余茶勉强能听懂大意:
“并非狄克婷的错,当迷雾笼罩航线,
也非欧罗巴的羞惭,当公牛踏浪而去。
记忆沉入陶土之底,随双斧锈蚀;
唯有观星者,仍辨识那被抹去的潮汐……”
双斧、观星者、被抹去的潮汐,这几个词像箭一样射中余茶!她翻译过的碎片、羊皮卷上的记述,与这诗人的歌谣产生了直接共鸣。这绝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台边放下陶器,然后在离诗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面朝大海。“你唱的不是荷马,也不是赫西俄德。”
诗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荷马唱英雄的荣耀与悲叹,赫西俄德唱神的秩序与人的劳苦。我唱的是……被秩序吞没的微光,被劳苦遗忘的潮信。”他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你知道克里特吗?不是现在那个臣服于多利安,种植橄榄和葡萄的岛屿。是更早的,公牛在宫殿庭院中跃动,女神手持蛇杖的克里特。”
“米诺斯。”余茶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诗人琴弦轻轻一颤。“很多人已不愿提起这个名字,或者只把它当作迷宫和怪物的传说。但有些歌谣,还在某些地方流传,在某些……血脉和记忆未曾完全断绝的人中间。”他仔细打量她,“你的古希腊语,有书卷气,不是市井学来的。你在寻找什么?或者,是什么把你‘带’到了这里,这位从风暴和‘纸张’(他用了‘chartēs’一词,但发音古怪)中幸存的小姐?”
他连“纸张”都察觉了?余茶毛骨悚然,瞬间想到怀中羊皮纸,又想到穿越前那打印的文稿。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每次想到这种扯犊子的跨越千年时空却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信息,她就会猜测这是不是一个大脑催眠试验?她如果像疯子一样摊在地上,撕破脸皮地大喊大叫:“老子不玩儿了,让我回家。”是不是就能够回到原来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在这个不真实的真实世界当个记录女工?
但眼下,她却只能感叹,这个诗人敏锐得可怕,他会不会是这个荒诞现象中的NPC,可以指引她回家?那她除了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也别无他法了。
“我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抄写员。”她坚持最初的伪装,但语气已不那么肯定。
诗人不再追问,转而望向东南方海面那抹朦胧的阴影。“那是凯阿岛(Kea),但从这里望去的方向,如果航向稍微偏南,乘着特定的季风,经过足够的日夜,你会看到一片更大的、被群山和迷雾守护的土地。有些人称之为‘大岛’,有些人仍固执地用古老的名字称呼它。那里的山峰上,还有废弃的宫殿台阶;某些洞穴里,还回响着不是献给奥林匹斯神的祷词。”
他话锋一转:“老阿里斯托克勒斯祭司家族世代守护这座神庙,记录的不是献给阿波罗的颂歌,而是海流、星象的异常,以及……从东南方偶尔随风而来的、零散的古语词汇。他们认为,这座神庙最初的作用,是观测和联络。联络那个沉没在时间里的文明最后的余光。”
余茶感到口干舌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同样的‘寻找’,”诗人直截了当地说,“也因为,我正要前往那里。我的歌谣需要更古老的源头,而不是在雅典广场重复那些已被篡改千遍的故事。我受人之托——一位住在凯阿岛偏远海湾的老水手,他年轻时曾误入迷雾,到达过一个‘祭司仍与星辰对话’的村庄。他快死了,想把一些东西送回去。我缺少一个……能读懂古老符号,并且足够谨慎的同行者。”他的目光落在余茶的手上,那双手因抄写和劳作已有薄茧,但手指的形状仍显露出长期执笔的特征。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提议。前往一个迷雾笼罩、可能充满未知的岛屿,寻找一个可能只是传说的米诺斯遗民群落?与这个神秘莫测的诗人同行?
但余茶没有选择。羊皮纸的谜团、她离奇的穿越、对真相的渴求,都像锁链般将她拉向那个方向。留在这里,她永远只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异乡女工,怀揣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发颤,却带着决绝。
“做你自己。抄写员,观察者,以及……如果遇到只能用古老线形符号书写的人,尝试沟通。”诗人站起身,收拾他的琴和行囊,“船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大商船,是一条老水手留下的、能穿行迷雾的小艇。我们明天黎明前,在港口最东边的碎石滩出发。带上你能带的一切,但别引人注意。这趟旅程,不能有第三个活人知道真正的目的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我利诺斯(Linos)。至于真名……”他笑了笑,“在到达那片迷雾之前,并不重要。”
利诺斯!余茶心头巨震。她在查找资料时看到过这个名词,原来是个人名!是巧合,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映射?
她没有时间深究。利诺斯已经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陡峭的小径向山下走去,琴箱上的公牛头雕刻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余茶回到陶匠作坊,以“远亲托人带信,需要在港口迎接并处理一些家事”为由,向索克勒斯请辞。陶匠虽然不满她刚熟悉活计就要走,但看在她工作还算认真的份上,扣下了她微薄的工钱,勉强答应了。
“哼,一枚指甲盖小的银币都要扣我的!”余茶心中不满,“过路的商人都夸我记录清晰准确,有人为此还多定了一批陶罐。真是个抠门的陶匠。”
不过,锱铢必较的余茶当然不会一无所有地离开作坊,但万一以后还要返回这里,也不能把陶匠得罪死了。于是,她怀里揣着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纸,穿着因为帮助索克勒斯妻子整理羊毛,而被“施舍”的一件破洞羊毛斗篷,外加一小袋涂了点蜂蜜的干面饼及淡水,离开时还从工坊里顺走一条长长的亚麻布条,绑住偶尔仍会隐痛的脚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到了港口东边布满碎石的荒僻海滩。
利诺斯已经在那里。一条窄长、船身黝黑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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