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策白站在杂草丛里。
从这个位置看任妙的小屋,能望见她没吹掉的烛火幽幽暗暗,灯油耗尽将要熄灭,夜风送来花叶和泥土的香气,他顺着风看去,另一头是一排排灯火通明、宽敞漂亮的外门弟子舍,迥异得好像世界两端。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练剑沐浴过,在榻上盘腿而坐,直到第二天卯时。即便出门在外,他也必须此时入定方能心安,这是他从小到大延续了多年的习惯。
他渴望无上剑道,要达到如此高度绝非易事,所以必须保证自己每天都有精进。从前和卫晋同住一间弟子舍时,他曾说燕策白活像被下了指令的傀儡人,按时醒来,按时练剑,按时读书,按时入定,多年如一日几乎不曾间断。
他喜欢这种规矩明朗的自律,这让他有一种得心应手、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可现下被迫站在此处不得离开、不能动弹,时辰一刻不停又白白无用地流逝,叫他心底升起好一股郁闷烦躁。
这是任妙带给他的。
自从他年少进境,展现出远超众人的天赋后,周遭一切都变得无比顺利,好像所有人都暗中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他总能备受瞩目,总是不可忽视,总能理所当然获得最好的,也总有人心甘情愿为他让路。
他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往往流云一样来了又走,若非身居高位或实力强劲,他实在没工夫一一记住,至于平民百姓,或略强于平民百姓的外门弟子,更是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他的时间精力都很宝贵,不能在无用的人事物上浪费。
可自从遇到任妙开始,她就在不断打破他身上的规矩,数十天前,他分明也将她归进了无需记住的队列中,如今却被她轻易拿捏,呼来喝去。
燕策白烦闷不堪,叹了口气。她把他引以为傲的自律搅得乱七八糟,然后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他能叹气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尝试迈出一步,才发觉又拿回了身体的自主权。
时限已到,他可以走了。
燕策白想起任妙突然改变的主意。她本打算要他生生站够两个时辰,结果回了趟屋便轻易放过了他,是因为……要赶着去做什么事吗?
任妙走时神情动作都很平静,但他分明注意到她眼中暗潮汹涌,仿佛藏着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很愤怒,可是为什么愤怒?
他忽然想起元思若,从戒律堂记载和小道消息看,所谓被元大小姐颐指气使肆意打骂的同门,似乎正是任妙。
燕策白心知他不能再耽搁了,今夜的剑还没练够,修炼时间也已不大充裕,他如果继续在这里犹豫不决,只会白白浪费剩下的光阴。
他下定决心,脚下一转,朝任妙离开的方向飞身而去。
那就快些找到她,快些结束吧。
*
凛冽的夜风擦过脸侧,将任妙脑后的长辫吹得如旗帜一般翻飞。
腰间光芒闪烁,她脚下片刻未停。
“今天高兴,玩个游戏,不过,游戏总得有赌注嘛,”元思若笑道,“你那么聪明,想必不用我说具体位置,一个时辰就能找来吧?但我实在太想见到你了,总盼着越快越好……”
任妙太熟悉她这副语气了,每当元思若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必定是又想出了为难自己的好点子。
“这样吧,从现在起,每过一刻钟,我就取走罗潇宵身上一样东西……”
一道尖锐的咔嚓声:“第一样,头发。”
通讯中断。
任妙知道元思若在故意激怒自己了,她一边按下心焦加速飞奔,一边回忆着方才听见的细节。
元思若最后仍是居高临下的声音,说明罗潇宵的腰牌应当被放在了地上,那头时常传来隐约的沙沙声,或许是周遭环境的动静,有点像是……草叶婆娑。
她们在有草地的地方。
任妙立刻想起撞破元思若秘密的那个树林,飞身朝那处而去。她自觉已经动作极快,到达之后气也没来得及喘匀,首先将林内转了一圈。
落叶萧萧,夜深人静——不是这里。
腰牌微微发热,又是元思若,这回的通讯伴随着她踱步时颗粒摩擦的细响:“还没来吗?那么第二样……指甲。”
“哎呀,没看清,削偏了,”她漫不经心道,“任妙,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呢。”
罗潇宵微弱的痛吟响到一半,又被猛然掐断。
任妙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颗粒的声音,那么极大可能是碎石,她应当去后山看看,可是后山这样大,不推测具体位置,是没办法短时间内巡完一圈的。
如果是干燥的地面,听起来应该更加分散清晰,而刚才的颗粒声低闷沉重,更像是抱作一团被碾开了,这说明……
沙石中间掺了水。
后山有一条从外流来的小溪,沿岸的沙石沾满溪水,可不就是抱作一团的吗。
任妙不敢驻足太久,立刻拔足朝后山而去,不停催动脚下快一点,再快一点,背上的一张御风符倏地燃尽了,扑起一阵带着草木灰味的尘烟,顺着猎猎的凛风在半空中散开。
第三次通讯传来前,任妙看见了罗潇宵。
山溪边上也有一小片树林,山风掠过时卷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任妙小心地控制距离,落到背对他们的一棵树上,审视着眼前的情况。
元思若正百无聊赖靠在旁边,手里牵狗似地牵着一个绳结,顺着绳结往下望去,便是被反缚双手,躺在溪边仿若一条死鱼的罗潇宵。
她身上仍穿着小考比试的练功服,往日及腰的头发被贴着耳下剪去了半边,发带断在地上,一只手指端糊着半干的血,乱发盖住了脸颊,不知是否意识清醒。
元思若这几日应当一直在找她,那晚秘密和杀心都已暴露,却因为燕策白插手没能解决,事后任妙又有意躲避,几番不得,反倒让元思若杀她的心愈发坚定。
她不知从哪里得知罗潇宵与自己交好,借小考有意打伤并捉住了罗潇宵,逼她找借口将自己骗出来,好设下埋伏一举成功。罗潇宵此前早听任妙说过告假理由,知道约她出来必是死局,故想必没有屈从。
所以元思若才不得不亮明牌,拿罗潇宵逼任妙现身。
便是任妙明知圈套又如何,还不是会巴巴地踏进来,不仅如此,还要祈祷她手下留情,请求她高抬贵手。
任妙冷笑一声,搁在树上的手渐渐收紧。如此高高在上,还真是符合元大小姐一贯的做事风格。
元大小姐是孤身来的,一个帮手也没带,还特地选在这样偏僻无人处避人耳目,想必对此行胜券在握。
元思若突然的动作打断了任妙的思考。她悠哉悠哉地走向罗潇宵,用靴尖踢了踢她,确认还有动静后丢开绳结,手腕一转翻出飞铙,一脚踩在溪边木牌上。
与此同时,任妙也收到了她的通讯。
“任妙,你怎么还没来呀?”
元思若的语气仿佛挚友之间的抱怨或撒娇,可任妙听在耳里,却眼见她手中寒芒飞转。
“我也不想为难罗潇宵,可惜,游戏没有规矩就不好玩了,现下这第三样,恐怕就没那么温柔了……”
任妙将自己身体卡在树干之间,一手托高弓,一手勾弦于牙,眼与望山连成一线,死死盯着前方,全身绷紧到牙齿。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正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烫,高度的全神贯注使她呼吸低缓悠长,身体却出奇稳定,仿佛隐入林中的一潭深水,周遭一切都像是放慢静止了许多,眼前只剩下视域中心唯一一个焦点。
“第三样——耳朵。”
飞铙在元思若手中顺着她手指翻飞轮转,自如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俯视着开始剧烈挣扎的罗潇宵,靴子踩住她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迅疾的刃尖毫不留情贴近罗潇宵脸侧。
铛!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飞过眼前,正正击中元思若手里的飞铙。她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袭击,望着被弩箭击飞到半空的武器,身体还保持着欺近罗潇宵的姿势,空气中留有金铁猛烈撞击留下的长音余韵。
射中了!
任妙激动地几乎想跳起来。燕策白身上果然都是好货,这法器看似是普通弓弩,却完全超出了常规弓弩的射程,而且她分明看到元思若不自在地捏了捏拳,想必被突如其来的截断震麻了手掌。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只见元思若立刻做出反应,手腕一转,将偏离轨道的飞铙招引回头,随即侧身一甩,寒光便疾速轮转着朝她藏身之处飞来!
任妙立马收起手中弓弩,那冷硬坚固的弩臂、箭匣与机括瞬间紧贴着她手掌到臂,一路向上延展成甲片,她横过手臂挡在身前,飞铙擦过坚实的外壳,发出狰狞尖利的啸音。
她瞥见元思若在远处扭转手掌,飞铙也跟随她动作翻身竖起,更加猛烈地朝她刺来。
任妙咬牙抓住弓弩后部,往前一推,紧贴她皮肤的金属霎时如蛇鳞片片耸立,犹如江上潮水向前汹涌翻卷,分作五股延展伸长,直到如莲花绽放般将飞铙围在正中,花蕊一连射出五支弩箭,带着飞铙反向飞去。
弩箭即将触及元思若时,她收回飞铙一卷衣袖,五支箭便叮叮当当被打落在地。
“好啊任妙,”从未想过会被任妙打个猝不及防,元思若气极反笑,“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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