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传话的禁军话音未落,整个祭坛上下顿时为之一静。
秦千驰骤然扭过头来,甚至不留众人思量的时间,立刻下令:“让她进来。”
这会儿郑相也想起来大梁朝何时出过一个谢舍人了。为梁贞宗草拟诏书的中书舍人谢兰亭。
若这世上当真有贞宗遗诏,在谢兰亭手中,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遗诏内容未知,关系重大,恐生祸事。本应立时将人扣下,将消息捂严实了,现下竟闹到众目睽睽的大典之上,拦也拦不住。
那禁军领了命便要去,郑相仍欲阻拦,道:“哪来的混账东西胡言乱语,岂能不加查验便放人进入皇陵,任她胡作非为,搅扰了禘祭大典?”
秦千驰脸色微沉,却似乎将话听进去了。
立在宗室众人之中的赵珏见状,眯了眯眼。若让郑相的人将谢兰亭强行阻拦在外,便有些难办了。
气氛有些僵持之时,外间突然引发一阵骚动。
一声清亮的厉喝由远及近,几乎响彻陵园:“先帝玉珏在此,见玉如见君,尔等胆敢再阻拦本官,罪加一等!”
梁贞宗的玉珏,京中的权贵们即使不曾亲眼见过,也大多听过它的来头。
这玉珏仅此一枚,原是高祖皇帝赠予贞宗的,贞宗随高祖南征北战时便将之常佩腰间,后来这玉珏在她麾下兵将的眼中便如同虎符,可号令三军。
贞宗登基后,少有征战,从未亲征,这玉珏便渐渐不再作为虎符使用。只有一回,边境生乱,幽州刺史与高丽内外勾结,贞宗曾将之借给她此前的副将赵文尉赵将军,助其平定祸乱。
不论如何,见玉如见人,所言非虚。
文武百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兰亭手持玉珏,单枪匹马、气势汹汹地闯进陵园。教许多人想起,贞宗朝的这位谢舍人当年在朝堂上是怎样骄横地舌战群儒。
赵珏看着那枚玉珏,怔然了片刻,尔后嘴角微勾。
谢兰亭仍是那一身素衣,头上却戴了女官的头冠,那是先时贞宗朝为她特制的。她进一步,围困的禁军便退一步,一路行至祭坛前,无人敢再拦。
郑相眉头紧蹙,道:“谢兰亭,本官记起来,你已获罪被打入掖庭。代罪之身,竟胆敢私逃出宫,如今又矫诏,惑乱人心,你意欲何为?”
谢兰亭一步未退,恍若未闻。百官宗室之前,她高举着那枚玉珏,目光直指祭坛上主祭的秦千驰,扬声道:“秦都护,你乃先帝麾下旧臣,不会不识得这玉珏。玉珏在此,便如贞宗陛下亲临!”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皆投向了秦千驰。
于是赵珏也抬起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今日这位鸠占鹊巢的主祭。
他蹙着眉,紧盯着谢兰亭手中的玉珏,似乎陷入了沉思。
分明他眉眼依旧,连皱眉的神情姿态都一如往昔,可是如今赵珏却再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了,也拿不准这枚玉珏如今在他心中到底还有多少分量。这令她感到恼火,隐约还有一丝古怪的沉闷情绪压在她心头。
赵珏想起早年征战四方时曾弄丢过这玉珏。
那一回,她带领的先锋军中了埋伏,奔逃无路,不得不躲在冰冷的湖水里浸了半宿。危机暂时解除,起身上岸时,她才惊觉身上的玉珏不知何时不见了。
那是父亲赵敬元在她及笄之年赠予她的,她一向珍视,从不离身。可惜形势紧急,容不得她回头再寻。
她带着身边残余的部下在夜色掩映中疾速撤退,终于,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营帐里赵家军的旌旗,刚松了口气,一回头竟发现身边的小将不见了。
营中的篝火映出她脸上的仓惶,冻得发白的嘴唇被咬出了鲜红的血色。
她怨怪自己决策失误,害死了这么多与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那秦千驰,秦小将军,才刚在军中崭露头角,连父亲都属意将他培养为她的左膀右臂……那水冰冷刺骨,他还替她挡了一刀受了伤,怎么熬得过去?
她冲动之下甚至准备掉头回去寻人,被赵敬元叫人给拦下了。浑浑噩噩到后半夜,她根本闭不上眼,在营外失魂落魄地游荡,一刀一刀地砍着枯败的树桩发泄。
猛然被一个浑身血淋淋、湿漉漉的人攥住衣角时,她险些惊叫出声,还以为是见了鬼。
而他精疲力竭,用最后的力气摊开掌心,将他手中紧握的玉珏递给她。随后,他如同完成使命了一般,松了支撑的那根弦,昏迷了过去。
手中玉珏血迹斑斑,几乎刺痛了她的心。
她惊慌失措,一边使劲将人抬回营帐,一边愤恨地大骂他在湖里泡久了脑子也进了水,一个死物罢了,哪里值得他豁出性命。
他许是太疼了,又或许是被她骂骂咧咧给吵醒了,喃喃出声,说值。他不过贱命一条,这玉却是她的无价珍宝。
倏忽十余年过去了,他早已贵极人臣,再不是当年的秦小将军。若回首年少时,是否也会觉得自己为一枚破玉险些丢了性命,实在愚不可及?
此时此刻,陵园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秦千驰一人身上。
忽地寒光一闪,铮然一声响,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形势骤变,赵珏有一瞬失去了呼吸。顿时想起不久前的城墙之下,秦千驰二话不说拔剑斩杀了假意献遗诏的禁军都尉刘康。
谢兰亭紧张得浑身轻颤,眼见明晃晃的剑尖指向了自己,却依旧不曾退后半步。
人群之中隐有惊呼之声,连郑相也在思忖是否要出言相劝,祭坛之上,禘祭大典的场合,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赵珏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就好像当年夜色里疾驰间不经意的一回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一颗心直往下坠,落不到底。
无论如何,今日绝不能让谢兰亭为她白白送死。
她牙根紧咬,突然故意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宁王妃也跟着慌了,眼见越来越多的视线看向了她们,她吓得六神无主,一味地轻拍赵珏的脊背,却毫不见和缓。她想去取水来,四周又皆是禁军围困。
直到她的手被赵珏握住,在掌心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于是宁王妃苍白着脸,声音颤抖地喊出声:“高祖贞宗在天有灵,请保佑赵氏子孙亲族平安无虞!”
此话一出,有文臣随即出声喊道:“既有先帝遗诏遗命,我等听旨便是!”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出言附和,议论纷纷,场面顿时混乱嘈杂了起来。
郑相拧了下眉,当场将人杀了灭口不妥,宣旨更不妥。
身处漩涡中心的秦千驰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剑尖一挑,将谢兰亭手中的玉珏挑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他的手中。
他低头细细查验这枚玉珏,但其实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是真的。
他对这块玉其实是太熟稔了。这世上除了贞宗赵珏,不会再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枚玉珏上的每一处纹理、每一笔雕刻。
秦千驰初见这玉珏是在他初入赵家军时。彼时他因伪造身份户籍之事败露,被军法处置,痛打一顿逐出军营。他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只觉得天昏地暗,恍惚有人在他脸上泼了点水,用帕子胡乱地抹了一把。
他睁不开眼,抬不起头,眼缝里只能瞧见来人腰侧挂着的这枚玉珏。甘甜的水润泽了他干裂的唇,视线里的玉珏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
但玉珏的主人可不温柔,她粗暴地拽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拎起来,半拎半扯地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军帐。从此他成为赵小将军营中的一名新兵。
后来床笫之间,他服侍她宽衣解带,会将这玉珏取下放在枕边。也曾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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