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夜,东风微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谢龄安醉得半梦半醒,他感觉甲板上的人好像动了,走进了画舫内,他勉力撑起看了一眼。
韩寂轩站在画舫内,但还是离他很远,看着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龄安只看了一眼,又撑不住地伏了下去,他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恍惚间有脚步行到他身边。
韩寂轩站在谢龄安的身侧,看着那人趴着,乌黑的长发后两条冰蓝色发带,有些凌乱地垂着,宛若两条蜿蜒流转的河流。
青丝如瀑,如上好的绸缎般,铺散在那人的身后、桌上,韩寂轩就那么就着夜雨声,看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手动了一下,似是要往上——
有画舫破水的声音传来,韩寂轩收回了手,看一座画舫游船停在他们的画舫边,卫琅站在甲板上,透过雕花开窗,淡淡看着他。
卫琅冲他微微一笑,道:“这里的酒真是醉人,瑾贞也喝醉了,你过来看着他吧。”
卫琅道:“我们交换一下。”
韩寂轩没有动,卫琅并不在意,他起身轻轻一落,就站到了他们这条画舫的甲板上,然后走了进来。
——两条船都是他卫公子付的钱,他想上哪条就哪条。
卫琅目标明确,径直走到谢龄安的身后,然后自然而然地那人理顺了身后垂散的乌发,又把那两条发带也拨正了。
动作极其熟稔,一看就做了千百次。
卫琅边拨弄着,边随口和韩寂轩道:“你还不走?瑾贞醉得厉害,需要你的照顾。”
韩寂轩只冷冷地望着他,眸光凛冽冷漠,卫琅恍若未觉,他替谢龄安理好了一切,见韩寂轩还是不走,似是有些无奈。
卫琅想了一下,慢慢说道:“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只是——”
他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接下来的事,可能不宜师弟观看。”
卫琅取出一盏青玉杯,里面倒了解酒灵液,他执着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谢龄安揽了起来,抱在桌案上。
卫琅一手揽在谢龄安的后背上,一手捏着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下去。
辗转的亲吻中,卫琅将解酒灵液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谢龄安昏昏沉沉地被他吻着,任他探入自己,来不及吞咽的顺着他的唇角溢了出来。
真是浪费,卫琅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缓慢地渡着解酒灵液,仔细地让那人承受、吞咽,尽数咽下,谢龄安被磨得已经沁出了眼泪。
直到一杯解酒灵液全部渡完,卫琅已经不再是喂药,他吻得更深,更重。
谢龄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嗯……”他难耐极了,忍不住伸手攀上卫琅的头发,扯住了他的青玉发簪,往下扯着带落了一点。
卫琅吻了一阵,见那人连气都不会换,退出了一些,没再那么深,但仍是纠缠着,卫琅含糊不清地道:“醒了么,祖宗。”
谢龄安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喘息,卫琅前面几乎吻到他窒息,此时才刚刚能缓一点气。
他脑袋昏昏沉沉,语带泣音问:“你干嘛……”
卫琅搂着他,吻着他的唇瓣,低着声回:“让你醒醒酒,醉成什么样了。”
谢龄安气得要死,又挣不开他,卫琅要干嘛,不是在那座船陪吴瑾贞吗,搞什么换乘游船,换乘游戏?
他才懒得陪他玩。
他极力推着卫琅,可是浑身绵软无力,说是推拒,看起来和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也没什么区别。
卫琅又细细吻了一会儿,才放开他,“好一点了么?”
谢龄安的脸早已被他吻到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浮上桃晕般的薄红,卫琅略微满意,“脸红得很好看。”
见韩寂轩早已不知何时离开,卫琅一笑。
结缘?有他卫琅在,谢龄安怎么可能和别人结什么缘。
道侣结契之缘,义父子缘,师徒缘,兄弟亲缘,同门师兄弟缘,还是什么别的情缘,全部被他毁得一干二净,轻而易举。
卫琅对付谢龄安身边这些有的没的人,可太有手段了,越上手越容易,越得心应手,越熟门熟路。
卫琅自觉他与谢君辞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如果谢君辞死了,会想让这人好好活着,甚至替他寻一个新归宿。
如果他卫琅快要死了,卫琅会把这人直接也带走。到了阴曹地府,再结鬼缘。
让白事变红事,丧事变喜事,白烛变红烛,冥灯变婚灯,纸钱变礼钱,坟冢变洞房。
总之,活着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鬼。什么他死了谢龄安和别人结契逍遥快活一生,想都不要想。
等到阴曹地府结完鬼缘,他二人都转世轮回了,再在新的轮回里喜结良缘。生生世世。
见谢龄安伏在他怀里轻轻喘息了半天,终于缓过神来了,卫琅又搂着人亲了亲,真是个傻的,看他今晚醉成这样,他也是心生爱怜。
谢龄安推着他:“你干嘛突然发疯,我醉了就醉了,你还不让我睡觉。”
谢龄安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湖心这里只有他们这条船,好像连整个湖泊都只有他们这条船了。
湖泊四周的灯火还是依旧辉煌,但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卫琅捏了一下谢龄安的发带,揽着人,让他抬头看外面。
夜半时分,零时的那一刻,千灯古城的钟声敲响。
夜半钟声到客船。
悠远空旷的钟声中,只见一盏盏灯从城中四处,缓缓飘起,在夜雨中随风摇晃,往天上升去。
人间灯火,天上月。
然后是河灯,密布的河道上,一盏盏河灯顺水而行,莲花形状摇曳生姿。映着河道两侧灯盏,亭台楼阁宫灯,枕河人家灯笼,交相辉映。
不远处的临海,海灯在浪涛中起伏,海浪轻吻着灯盏,将他送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远处是烟波浩渺,是一碧万顷,是浩瀚汪洋,是更广阔的天地。
天灯,河灯,海灯,各三万盏,合起来一共九万盏明灯,俱是精雕而成,用灵力凝炼而制,其间灵力充沛到能够成型三个月,然后再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李掌事在三年前就准备过一场这样的九万盏灯,他一手操办全程,自是知道其间已不是一掷千金的程度了。
他当时问卫琅要不要保留到下一次,但那场的所有被卫琅当场销毁。
三年后,又来一场。
湖心水上铁花悬飞,迸溅出漫天金雨,如凤凰振翅,光瀑倾斜而下,烫出层层光点金纹。
十万落星如雨。
一夜鱼龙舞,巨型鱼灯穿梭缓慢游过千灯古城,龙灯腾跃而上,如蛟龙入海,光影如梦。
鱼龙舞处波涛起,星斗移时河汉斜。
鱼龙漫衍三千城,灯火辉煌十二楼。
掌灯的修士均已陆续散去,剩下的都是提前备好的灯盏,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灵力操纵,一盏盏灯自行缓缓流向属于它的归宿,冉冉升向属于它的天地。
万家灯火的千灯古城,整座城渐渐空了,直到只剩卫琅与谢龄安二人。
卫公子今日包场,今晚的城中,几乎全都是他请来的演员,只有极少数才是真正的游人与商贩。而夜半的时候,也渐渐尽数撤离。
谢龄安看着满城的灯火,天上,地下,河里,海里,全都是,那些灯火绚烂也映在他的双眸里,星星点点。
此间热烈缤纷。
卫琅将他抵在画舫的窗边,轻轻吻了他。
王城里灯火辉煌,只剩你和我。
谢龄安的手攀在卫琅的脖颈上,闭着眼睛任他轻轻吻着,过了好一会儿,卫琅放开了他,继续带着人看着天上地下的九万盏明灯。
卫琅低声问:“喜欢么?”
谢龄安点了点头,“喜欢。”
过了一会儿,谢龄安看着那些灯,说道:“卫琅,我很喜欢,我也有一些事,要和你说。”
卫琅看着他的神色,应道:“好。”
谢龄安先对他道了谢,说谢谢他如此用心的准备了一场,尔后,谢龄安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这场灯,但这场灯之前发生的事,我不喜欢。”
谢龄安凝视着卫琅:“我不喜欢被人撂在一边,被冷落的感觉。”卫琅不想与他有误会,他亦是如此,他不希望和卫琅之间有任何误会。
上次和吴瑾贞初见的那次不算,这次算第一次吧,谢龄安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么。”
剩下的话谢龄安没有说,此际九万盏明灯,灯火辉煌,缤纷绚烂,他不想破坏气氛。
剩下的未说出口的话是,“如果有下一次,我会离开你。”
谢龄安是个怕疼也怕麻烦的人,谁弄疼他了,让他感觉到伤心伤神了,他就会远离,他会好好的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的心和身体,都不受伤害,尤其是心,那是最宝贵的地方。
他心中有一座王城,王城里只有谢君辞和他自己,但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王城里也很大,有很多空房子,有些人会住进来,有些人住进来后会自行离开,有些人则会被赶出去。
人来人往,人走人散。
曾经还在牢山的时候,那时他已决定疏远卫琅,是卫琅又追了回来,和他说:
小安,我知道你心中在意家人,但是能不能把我,也稍稍放进你的心里。
人心就像一个大屋子,里面有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有的房间里住了人,便是满了,有的房间所住之人走了,便成空了。
小安希望我走么,让那间房间永远变成空的。
小安希望我住进来么,永永远远,再不离开。
他说,小安,我想住进你的心里,我要稍微靠前的位置,你能不能把最重要的两间房间,匀我一间。
谢龄安知道那时的卫琅说话真真假假,他分辨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时间又过去这么久了,他也确实把那两间最重要的房间,匀给了卫琅一间。
卫琅那日和他说:“我们彼此交付真心,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要赶我走。”
交付真心……谢龄安知道卫琅想要的是什么,要他的身与心,尽数交付。
身与心在谢龄安这里是统一的,他交付了真心,就能交付身体,他交付了身体,也意味着他交付了真心。
这一生,彼此交付,多美的誓言,可是谢龄安不敢赌。
他深知与卫琅的博弈,就像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有他和一只老虎,那只老虎就是卫琅的另一面。
老虎趴着假寐打量,他只能极力周旋,避免老虎醒来,避免卫琅露出另一面。
他与卫琅认识七年了,知晓此人心性坚定,无懈可击,没有弱点,俊美温柔的外表下,是坚硬冷酷的心。
他在牢山和蓬莱都见过卫琅是如何对待政敌与道途上的敌人,毫不手软,作风强硬,当年杀得牢山血流成河,刑场的血过了月余都无法冲刷殆尽。
回了蓬莱继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无人敢撄其锋芒,卫琅锋芒太甚,前辈们都退避三尺,同辈后辈遑论忤逆悖逆。
此际千灯古城,三万盏明灯渐序冉冉升起,向天空飘去,是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三万盏海灯也在海浪的轻吻下,被送向了更遥远广阔的天地,那里有更广阔的人生。
卫琅也是如此,他是送他青云直上的好风,是送他更海阔天高的海浪,也是能摧毁他一切的狂风,吞没他一切的巨浪。
但是卫琅有的时候也像春水一样,环绕着他,他迷迷糊糊就不自觉地被他带着往前走,城池摇摇欲坠,很不清醒。
或许他应该感谢吴瑾贞的出现,感谢今晚见到了卫琅陪吴瑾贞的另一幅样子。
不论卫琅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又清醒了起来,本来已经软下去的心又硬起来,卫琅也在试探他的底线,从那些风月楼阁的脂粉应酬,到琼山秘境的两个年轻貌美的师妹,再到吴瑾贞。
他在观察研究卫琅的同时,卫琅也在审视判断他。
他知道卫琅想压榨他的局势,审视他的底线,判断他的想法,逼出他的真心。
小安是如此的厉害,小安也是如此的聪明,谢龄安心中隐隐得意,他才不会被卫琅看穿,也不会被卫琅牵着稀里糊涂往前走,他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底线。
直到,卫琅先给他等同的代价。
卫琅不愿意放过他,他还不想放过卫琅呢,卫琅亲了抱了他这么多下,他得讨够本了再说。
仙途艰险,大道朝天,他还是一棵小树苗,得先借着这棵苍天大树积蓄力量,在斑驳树影下慢慢扎根,稳扎稳打。
卫琅不想和他结契,却想和他行道侣之实,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谢龄安也想象不出自己和卫琅结契是什么样子。
总感觉他们会,同生共死,同心结契,同床共枕,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卫琅既然喜欢玩,他就陪他玩,谢龄安也是爱玩之人,不然也不会和卫琅玩了这么久,玩了那么多地方。
对于吴瑾贞,他知道吴瑾贞对卫琅也是极为重要之人,将来若是有一天,他与吴瑾贞不可避免的出现分歧,他希望卫琅站在他这一边。
谢龄安知道现在的卫琅或许还做不到,他也不会立即就逼卫琅作出选择,人生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不过谢龄安现在还嫩得很,脸嫩,身子嫩,手段也嫩,现在的他如果敢冒然对上卫琅,踩卫琅的底线,只会被卫琅直接连皮带骨吃了不剩,然后再被打包带走,锁得严严实实。
什么仙途大道,床上就是他以后的归宿。小谢学子的青云之路,仍需努力。
此际,夜雨万千灯火明,谢龄安也在认真地望着卫琅,心绪涌动,而被他认真琢磨了一番的卫琅,也在静静看着他。
卫琅心想,自己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条,教导他的修行,千个日夜,带他走上通天大道,带他看遍世间盛景,带他享受荣华富贵,助他青云而上,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在自己的庇护下免遭苦难。
从前为了博这人一笑,往往一掷千金,而今夜为了他,更是已不止这个程度。
灯火辉煌烂漫,热烈缤纷,但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打动不了那一颗冷酷的心。
这个贱籍小家仆,在用这种姿态,试图和他谈一个平等的条件。
卫琅心里漫不经心地想,平等?想用不对等的地位,谈平等的条件?真是天真幼稚,又胆大妄为。
但卫琅能装,会演,这人如果非要他演,他也不是不能给,从前向来都是两分真心当十二分用,此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人,应了,“好。”
此时的氛围晦涩难明,卫琅应付完了人,将谢龄安一把抱起,抱到了画舫窗上坐着。
他揽着谢龄安,捏着他的脸又吻了上来,卫琅自然知道谢龄安未尽之语——他如果还如今天这般对他,谢龄安就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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