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修行的时候还是很刻苦,他始终记得谢君辞和他说的。
小时候他不想去观龙学宫,哥哥和他说,必须去学宫,必须去读书,告诉他每一寸的修行,每一滴付出的心血,来日都会得到回报,修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君辞和他说,万一有天哥哥不能保护你的时候,你要懂得自己保护自己。
他很听谢君辞的话,一刻不敢忘。
师尊不喜欢他了,不怎么教他了,谢龄安只能另谋出路。
谢龄安想像从前在观龙学宫旁听大课目那样,去旁听一些别的师座教习的阵课。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师座见到他都和见到瘟疫一样。
见他想来蹭场子旁听,有的态度良好,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去,有的不怎么客气的,见他过来,直接把讲堂门一关,落了禁制。
客气的也好,不客气的也罢,总之态度非常一致,归于两个字:免谈。
师座们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开什么玩笑,这是韩阁主的小弟子。
韩大人一共就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尊贵,虽然这个弟子听说是个贱籍,还是罪籍,但不管什么籍那也是韩停绪的徒弟。
每个师座都有自己的绘阵思路和惯势,万一他们教错了,教的不是最佳的。
回头这人学坏了,好巧不巧被韩大人发现了,韩大人一问,这是谁教的?
——他们的年终考评还想不想拿上等了?
谁敢教韩停绪的徒弟,在奇山阵阁待得不耐烦了。
大家都怕,但这个世界上有怕的,也就有不怕的,哪怕是个例。
谢龄安被一众师座拒之门外,碰了无数鼻子灰,他没有办法,无可奈何的谢龄安去堵了叶有材几次。
叶有材被他堵了几次,也是无可奈何。
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谢龄安满阵阁转着见缝插针找机会,但见这水灵灵的小弟子用水灵灵的目光看着他。
叶有材心一软,说自己如果有代课的时候,他可以过来旁听。
谢龄安顿时感激涕零,眼巴巴望着说:“谢谢师叔。”
叶有材心又是一软,他想了一下,说,“我给你引荐一个人吧。”
叶有材引荐的人也姓谢,名叫谢洵。
叶有材就无中生有,拉关系说,“那个叫谢龄安的,也姓谢,你们也算半个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
谢洵懒得听他说,他蓬莱曲水的“谢”和牢山罪籍的“谢”怎么可能是本家。
谢龄安这事他也知道,同僚们背地里都在议论。
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都拒绝两三回了还来找。
谢洵知道其他人都不想教,他无所谓。
不是说他不怕韩停绪,只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卸任归隐了,让这谢龄安蹭上自己的最后一课也不是不行。
把人教坏了也无所谓,他都卸任归隐了,韩阁主韩大人也没法治他的罪。
何况奇山大比那日,他亦在场看着这个谢龄安一路夺魁。
谢龄安于是在叶有材的引荐下,直接进了谢洵的讲堂,来蹭谢洵师座的最后一段课目。
谢洵教的是幻阵:“大梦浮生”。
曲水谢家的小谢家主,为人正直豪爽,阵道造诣也很深。
谢洵当师座,布置的课业量非常重,他反正又要归隐了,最后当一把师座,怎么折腾怎么来,每天布置的课业如同小山。
谢龄安是插进来听课的,既要补旧学又要学新学,每天练习的阵纸如同雪花。
自从韩停绪和卫琅回来,谢龄安的住所已经一段时间没遭到破坏了。
谢龄安有心想继续钓鱼,奈何对方不上钩,住所无人问津,如同冷宫,他忙着绘阵,就也没管这事。
直到真有鱼上钩,谢龄安那天回到宿楼,看着满地的狼藉,以及被毁了一地的阵具、阵图,他皱起了眉。
虽然他将紧要之物都收了,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段时间忙着每天绘阵,竟是忘记将阵图收起来了。
阵图是第二天就要交给谢洵的。
谢龄安很珍惜谢洵的课目,何况奇山阵阁学规森严,交不上考评前的阵图,本门课目就是“下等”。
拿了“下等”,可能会面临除名。
谢龄安心知今日就是要直面很多事了。
他去找了那几名世家子弟,打算给对方最后坦白道歉的机会。
但对方毫不领情,反而说谢龄安诬告,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谢龄安心想我可太有了,他直接一封传讯把卫琅喊来了。
不是说我靠人上位,会吹“枕头风”么?左右骂名都担了,今日便吹给你们看。
卫琅在镇海楼正殿例行议事处理公务,接到了谢龄安的传讯,“卫琅,我被人欺负了。”
卫楼主紧急叫停了会议,和当年在牢山担任山主时一样的昏君做派。
卫琅的思路也是和常人不同:当家主的给小家仆撑腰,再正常不过,应尽之分。
卫琅一进宿楼,就见谢龄安跪坐在满地狼藉中,红着眼圈看向他,又可怜又狼狈。
谢龄安抱着被撕毁成好几截的阵图,指给卫琅看。
“卫琅,我的阵图被人毁了,明天就要交的。”
卫琅先是揽着人一顿安抚,他是元婴境感应灵敏,已发现房门外的走廊有人,正向宿楼三楼房间走来。
卫琅心想,今天居然还有这等收获,真是不虚此行,他轻轻吻着谢龄安的额发让他不要哭,说:
“多大点事。”
“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就回仙竹。”
谢龄安将七颗留影石交给了卫琅,说这是之前发生的,“卫琅,我一直不敢和你说,那时你在东海,我怕你担心。”
谢龄安靠在卫琅的怀里静静地说,“东海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分心。”
谢龄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居然还这么乖,卫琅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人好生一顿安抚,然后开始了为小家仆撑腰。
录制留影,指认喊人,“问心”折扇扇面一展,真言诀”之下,那六名世家弟子无所不言。
卫琅带足了证据,杀上掌事堂要个说法。
掌事堂想和稀泥,叶有材对谢龄安惜才是一回事,不想闹大这事是另一回事。
卫琅仙君说,要么,奇山阵阁给一个说法,要么,他将这枚留影石送去蓬莱执戒殿。
卫琅寻思了一番:“到时候可能大家都不太好看。”
最终一切交给了韩停绪,交由韩阁主来判定此事,韩停绪看完后,说:“按规制办事。”
规制办事就快了,除名的除名,杖责禁闭的杖责禁闭,四名除了欺凌谢龄安还有多次欺凌别的同门的,被除名,剩下两名情节稍轻的,杖责三十,思过崖禁闭半年。
谢龄安看着那四名被除名的弟子,这四名正是第一次闯入他的住所,在他枕被上用红色染料泼了“下贱”两个字的。
下贱两个字简直是谢龄安的逆鳞,他哪里下贱?他最高贵。
要说低贱,也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狗眼看人低。
除名与杖责的时候,那六名世家弟子的族中家长都来了,那些人扫过卫琅身侧的谢龄安的眼神,俱都是隐晦不明。
谢龄安淡淡地和这些人回望,都说搞了小的,就会来大的,搞了大的,就会来老的。
谢龄安心知以后的路只会更艰难,但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鱼死网破的性格。
谢龄安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水,能屈能伸,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冰泉下的冷焰,不知变通。
他破坏欲大起来,别人想毁了他,他也想毁了别人。
要死一起死,凭什么他被踩在泥地里,这些人还能高高在上,全身而退。
凭什么要他一味容忍,步步退让,他又不是搞慈善堂的,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他一退再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呢,他退到了极处,这些人就会放过他了么。
此事过后,许多师座都听说了,他们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此人不能教。
有些和那几个被责罚弟子的世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师座、或者就是他们六人本人的师尊,他们在背地里议论,“此子心性不行,睚眦必报。”
“难怪韩阁主不喜。”
谢洵路过听了一点,皱了皱眉,问,“那要他一直忍着?”
那些师座就没有当着他的面继续再说。
谢洵给谢龄安单独放宽了补交阵图的时间,只让他重新绘好,再交上来,并不算逾期。
谢龄安绘得很快,两日后,便又交了上来,满满一大本。
谢洵翻着他的绘的那一沓阵纸,无可挑剔,他想着自己教完这些课目就会告别奇山阵阁,便又和他说:
“你师尊的幻阵与我的不太一样,你日后在你师尊座下,可以找机会让他带你亲身感受一番。”
谢龄安嘴上应着是,心里却想,师尊连纸面上的绘阵都很少教他了,更别说亲身带他体验幻阵,怕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了。
谢洵见他这幅垂着眼的模样,看了两眼,直接把谢龄安的那叠阵图撕了。
谢龄安愕然地抬眼看着谢洵,他茫然极了,不知道谢洵为什么这么做。
只见谢洵笑着看着他,谢龄安感觉迷蒙中带了一丝清明。
但还没等他清醒挣脱,谢洵已经放过了他,只见眼前画面一闪,那叠阵图完好无损地从谢洵手中交到了谢龄安手里。
谢洵笑眯眯地问:“感受到了吗?”
谢龄安点头,谢洵师叔是直接带他亲身体验了一把幻阵,果然真实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谢龄安接过自己绘的那一沓阵图,他翻了两下,有点诧异:“师叔,我第三张绘错了,您居然没发现么。”
谢洵皱眉,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看错,谢龄安便递过来指给他看,谢洵一看,果然是错的笔画。
但谢洵是什么人,他看了谢龄安一眼,只见谢龄安也笑盈盈地望着他。
谢洵伸手点了一下谢龄安,画面便又恢复了正常原本。
谢龄安居然现学现用,把他拉入了幻阵。
谢洵被他的淘气行为给气笑了,公然大胆调戏师座,难怪韩阁主不喜。
谢龄安笑着给谢洵道歉,说:“师叔,对不起,我就是想试一下。”
谢洵便摆摆手,他也懒得和谢龄安计较,这般胆大妄为的孩子,回头有的是人替他计较。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谢洵想着此人既然这般有悟性,他的课目只教到“大梦浮生”第四重实在有点可惜了。
索性他没到真正卸任的时候,就让谢龄安每天晚上来加修晚课,谢龄安求之不得。
谢洵开始给谢龄安单独“开小灶”。
这般有灵气又大胆活泼的弟子,其实很讨当师父的喜欢,教起来很有成就感,何况谢龄安很乖觉。
谢龄安是觉得反正讨好不动韩停绪了,索性把之前对韩停绪的那套讨好都用在了谢洵身上:
洗阵笔铺镇石,整桌案搬椅子,端茶倒水,小意殷勤,指哪打哪,很有眼力见。
除了没往人身上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谢龄安不敢给韩停绪送礼,怕犯了门规“贿赂师长”被赶下山去,但是给谢洵送礼,送得毫不手软。
今日洗好了仙果带来,明日带上私藏的灵茶茶罐,后天在桌案角落“不经意”落下精致精美的糕点礼盒、地产特色……
光明正大地拿着仙竹卫府的藏品,讨好曲水谢家的家主。
婴孩是有奶便是娘——谢学子是能教他的就是他的师父。以前哥哥也是,卫琅也是,韩停绪是正儿八经的师尊更是。
现在的谢洵师叔也很是。
他像块海绵不知疲倦地汲取着,只想趁着谢洵师叔走之前,赶紧把人给榨干。
谢洵被他讨好着,也觉得这孩子挺上道的,天赋绝佳,聪明机灵,又活泼大胆,还敢给他送礼?
贿赂师座。
仙竹卫府的藏品不错,谢洵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于是两个人,一个想送,一个肯收,在作风问题上一去不复返。
谢龄安狠狠地出血,谢洵从开始的半推半就“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到后面的心安理得“今天又带了什么?”
从皱着眉“我都说了不用送了。”,到看也不看“你就放那就行。”也不过寥寥数天。
谢洵师座的阵室里摆着各色精美的礼盒礼罐,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着韩停绪小徒弟的讨好。
谢洵直接在执教生涯的最后阶段,收受了执教生涯的第一场贿赂,金额巨大,种类繁多。
人生不违纪,枉为人生啊。
谢洵泰然自若,心安理得,但也感受到了被韩停绪发现后濒临开除的刺激。
谢洵和卫琅半生不熟,不过打过一些交道。
谢洵喜书画,卫琅好舞乐,都是闲散不羁的名士风流,勉强算得上半个同道中人。
此时谢洵看着琳琅满目的仙竹卫府藏品,心觉卫琅这人真不够意思,这么好的藏品也一直私藏着,遮遮掩掩,实非君子。
拿人手软,谢洵对谢龄安的看法,也由“难怪韩阁主不喜”,到“韩停绪怎么回事,这么上道的弟子都不喜欢。”
谢龄安灵气动人,长得也很动人,挺符合他的眼缘的。
谢洵为人比较爱开玩笑,和谢龄安混熟了后,有日便开他玩笑:“你我都姓谢,我左右没道侣没孩子,你给我当儿子怎么样。”
谢龄安当时在他身侧绘阵,闻言和被雷劈了似的恍惚茫然,手一抖,笔锋一歪,终于绘出了入奇山阵阁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张废稿。
谢洵就大笑了起来,说:“是义子。”
谢洵笑着问,“怎么反应这么大?是惊喜的还是惊吓的。”
谢龄安手忙脚乱地整理废稿,讪讪地小声道:“师叔莫要拿我寻开心。”
谢洵就笑着,打量人,手敲了敲桌案,他已知谢龄安是牢山罪籍,无父无母。
“蓬莱的曲水谢家,还能辱没了你不成。”
蓬莱的曲水谢家,虽然不如蓬莱四大世家那般极尽财权鼎盛,但也算上等清贵世家,配他个罪籍配个八百来回。
四大世家里,龙堂崔家有权,琅琊卫家有钱,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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