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惊讶的目光在堂弟脸上停留片刻,莞尔一笑道:“我这就叫人给公主送到别苑去。”
“宁姐姐!”姚玉质拉住徐宁,朝徐寿微笑道,“多谢世子赠花,我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盆花送给宁姐姐。姐姐为了雅集忙前忙后,是今天最辛劳的人,鲜花为赠,聊表心意。”
徐宁又是一愣,不自觉地望向徐寿。
他明亮的眼中还含着笑,唇角也还微微翘着,只是一味抿唇不语。
陆月襄被遗忘了似的站在一旁,面上一松,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
徐寿瞥了眼陆月襄,把花盆往徐宁手里一塞。
“姐,这盆给你!我再去山上挖一株就是!”
“还跑?”杜嘉木上前拦住徐寿,“一说要考察你的学业,你就急不可待的往外溜,让我跟你姐姐一顿好找!”
“文章我作了,呈给杜翁了!”徐寿着急辩解,瞟了瞟姚玉质,难为情的说,“我怕姐夫看了我写的东西气得揍我,不跑才怪。”
“你倒有自知之明。”杜嘉木哼了一声,从妻子手中把花盆接过去,令人拿到凉亭给那些文士清客观赏,请他们以兰草为题作画题诗。又叫人往水榭边的柳树上挂了高矮不齐数十个葫芦,招呼水榭的公子和小姐们都去玩。
葫芦里装着的是徐宁早就写好彩头的绢布条,射中葫芦就以布条上写的东西为奖赏。一眨眼的功夫,水榭里的少年男女们哗啦啦的涌上前,从仆人手中接过弓箭,排着队朝一排葫芦射箭,嘻嘻哈哈的笑声洒满水岸。
杜嘉木跟凉亭里的文士远远的拱手打了个招呼,眼角一挑,仿佛这时才看到陆月襄,皮笑肉不笑道:
“陆大人是作诗还是作画?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荣幸得见大人的墨宝。”
“在下没有诸位的闲情逸致,就不献丑了。”陆月襄淡淡地说。
徐宁担忧的瞅了眼丈夫,把姚玉质拉到一旁,悄声跟她说,从陆月襄过来拜会杜阁老,杜嘉木就对陆月襄窝了一肚子气,总想刁难人家。
陆月襄和公爹同在内阁,还压了公爹一头。徐宁担心丈夫为了逞一时之快把陆月襄得罪狠了,不定什么时候被他打击报复。
姚玉质一笑:“姐姐莫担心,朝堂上的唇枪舌战更甚,陆大人胸怀宽广,岂是小肚鸡肠之人。”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清晰,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月襄沉默不语。她明面上说着漂亮话捧他,暗地里和杜嘉木一样,冷言冷语讥讽他罢了。
来自于她的,他只能受着。
凉亭中的文士不明情况,过来请杜嘉木和陆月襄去吟诗作画。
杜嘉木笑道:“陆大人刚才说,他没有这个兴致。说的也是,大人虽然精于治国的策论,于诗文恐怕是不在行的。大人为博清名,素来以忠贞自诩,只是这几年,连一首悼亡诗都没有给亡妻写过吧?”
陆月襄的脸色沉了下来,两道晦涩的视线不自觉的朝姚玉质幽幽望去。
“夫君慎言!”徐宁出声规劝。
杜嘉木哼了一声,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过分的,拉起徐宁的手臂就走。
徐宁不敢由着丈夫继续惹事,朝姚玉质匆匆点了个头就随杜嘉木往凉亭走,一路走又忍不住低声埋怨他。
“这些时日,家中全靠宁娘侍奉母亲教养子女,着实辛苦了,今天你也好生歇一歇……”杜嘉木边走边温声哄着徐宁。
一声冷笑极为突兀的响起。
姚玉质应着笑声转头,只见蕙娘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又酸又恨地盯着杜嘉木和徐宁的背影,手里死死地攥着帕子。
原先在屋子里说话的妇人们也三三两两的出了屋,有说有笑的看少男少女们射葫芦。
姚玉质在射箭的人群中看到文茵等人,拔脚朝她们走去。
身后脚步声沉稳,陆月襄几个大步迈上来,走到她旁边。
徐寿也跟了上来,往姚玉质身旁乜斜了一眼,玩味的笑道:“陆大人,我若是你,就去我姐夫那边叫个板。叫他们瞧一瞧,以您的天分,不就是作诗么,有什么难的?”
“早上阁老叫我点评的那篇文章,原来是你所作?”陆月襄的嗓音沉沉地落下来。
不等徐寿回答,他唇角微勾,漫不经心的说:“世子,我若是你,那种狗屁不通的文章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陆大人你!什么狗屁不狗屁的……不堪入耳!”徐寿口中一滞,一张隽秀的脸胀得通红。
“彼此彼此,我的话稍微重了些,就不堪入世子的耳朵了。世子知道自己的大作有多么不堪入目么?险些戳瞎了鄙人的眼睛。”陆月襄毫不客气的回击。
精准的戳到徐寿的命门。
“陆大人!在公主面前怎可出言粗俗,有辱斯文!”
“是我错怪世子了,您的大作不是狗屁,比狗屁还不如。”
“陆月襄你够了!要不是看在今日是在我姐姐家里,信不信小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徐寿气急败坏。
柳树上的葫芦已被射的不剩几个,射葫芦的少年们朝徐寿招手,叫他去把最后几个葫芦射下来,他强忍着烦躁冲他们摆手谢绝。
文茵兴冲冲的跑上前,用眼神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姚玉质深蹙蛾眉叫她不要打听。两个大男人吵嘴,比孩童还幼稚,她一个都不想搭理。
绿茉也过来了,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从陆月襄和徐寿两人身上各扫了两眼,心下恍然大悟,却不敢笑,把石凳上的尘埃拂去,扶着姚玉质坐下。
陆拾遗跟在绿茉后面,手里捧着个冰碗正在吃,瞧见叔父也顾不上打招呼。
这时,一个下人飞快地从凉亭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玉璜,对徐寿笑道:“三爷给三少夫人画了一副兰草图。少夫人说,世子爷千辛万苦挖来的兰花,她就不夺人之美了!不过,您得射中这枚玉璜,才能把兰花拿回去,爱送给谁送给谁!”
徐寿回头,徐宁一脸黠笑,站在凉亭里朝他比划射箭的动作。
堂姐暗示他在公主面前露脸呢。
徐寿心中一喜,叫下人把玉璜挂到水榭的横梁下头。
比葫芦挂得远了好几丈。
射葫芦的少年们也来了兴致,把兰花当成最大的彩头,拿着弓箭朝玉璜一顿猛射。放出去的箭羽大多数飞到一半掉进水里,连水榭都没进去。
岸边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徐寿气定神闲靠在一旁的树上,笑吟吟的等他们玩个够。
文茵摩拳擦掌,也要去试,被姚玉质阻止。
“我见你刚才射葫芦的时候没少玩,把少夫人准备的彩头都赢去了,别人玩什么。”姚玉质嗔她。
“我得的玩意儿都送人了呀!我给了若若,鹤童眼红了还来跟我抢呢!”文茵嘀咕。
“鹤童多大,你多大?”姚玉质诘问。
文茵鼓着嘴悻悻作罢。
绿茉朝姚玉质使了个眼色,笑眯眯的对陆拾遗说:“陆小公子,你喜欢吃冰碗,姐姐的那一份也给你了。你给姐姐讲讲,你叔父回武陵除了给老太爷修坟,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没有?几时走,几时才回得来?”
陆拾遗几乎把头埋进冰碗里,“我九叔说……”
他戛然住口,把杨梅冰碗往绿茉面前推了推,吞吞吐吐的说:“我饱了,剩下的绿茉姐姐你自己吃吧。九叔不让我说,九叔说,公主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去问他好了。”
“嘿!你都吃的见底了,倒跟我耍起赖来了!”绿茉不满的叫起来。
姚玉质笑着安抚了陆拾遗几句。
她本来是想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
可一面对他,她就无法冷静。
她始终意难平。
“咦九叔?他也想得个大彩头吗?”陆拾遗突然傻乎乎的说。
姚玉质抬头。
陆月襄从一个少年手中接过弓箭,宽大的袖口展开,沿着衣袍垂落下来,从儒雅中透出一股彪悍之气。
徐寿三两步跨过去,谑笑挖苦道:“陆大人舞文弄墨的一双手何时也能挽弓射箭了?当心些,莫闪了腰。”
众人也觉得稀奇,纷纷注目过来。
“我若射中了,希望世子还能这么自信。”陆月襄说。
徐寿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突然有些不确定,末了把头一扬,哼道:“那大人就试试看!”
陆月襄却没有动作,目光越过众人,静静地落到姚玉质脸上。
“公主!我可以确定,如果陆大人射中了,定是要把兰花送给您的!”绿茉声音雀跃,带着一股子兴奋。
文茵在一旁泼冷水:“陆大人?还是算了吧,他又不会武……换作是我,什么好东西都能给公主赢过来!”
“你不懂。”绿茉瞥了她一眼,捂着嘴吃吃的笑。
“你就懂了?”姚玉质清泠泠的叱了一声。
两个侍女嘴巴一闭,不敢吱声。
陆月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忽而冲姚玉质微微笑了一下,仿佛从平静的水面漾起一丝波纹。
“陆大人刚才在朝公主笑呢!”
异常安静的周遭,不知道谁低喊了一声。一霎时,交头接耳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徐寿懒洋洋的笑脸垮下来,一脸不服气的盯着陆月襄。
他已经转过头去调整弓弦,留给众人一个骨相清隽的侧颜。
凉亭里的文士们也讶异的停下手中的笔墨,朝水岸边走过来。
少年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分外清晰,他们的目光在远处的人影和端坐的公主身上来回游走。姚玉质面上一片清冷没有表情,却控制不住眼中的羞恼,心中更是无法平静。
文茵说他不会武,却不知道他会打架,把人往死里揍的那种。
武陵地处穷乡僻壤,他家是孤儿寡母,他小时候为了维护寡母,没少跟人打过架。
后来多了个她,她又生得与众不同,懵懵懂懂地,格外容易遭人欺负。那时他已是生员,人家有所忌惮,不敢真的对她动手动脚,当着她的面说一些轻浮露骨的话是少不了的。
她吓得直哭,他的母亲还要指责她,如果不是她生了副招人的模样,怎么会被人调戏。
陆月襄生来就不是吃得下亏的性子,知道之后差点把那人打咽了气。
他那时就会用弓箭。
那天她悄悄的跟在他后头,看他和那人撕打成一团,出手没有章法,只有不带犹豫的狠厉。那人打不过,慌张的跑了。他一箭射过去,那人腿上中箭,惨叫扑倒在地。他扑了上去,凶狠的拳头雨点般的落下……
她提心吊胆了很久,后来没有人报官,曾经张嘴就油嘴滑舌的人一看到她就吓得掉头跑。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跟她说过,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一套准则去行事。
他不是迂腐的读书人,他在读书习文的同时,也知道该如何审时度势,才能趋利避害。所以他的舅父跟她说那些话时,她才会全然相信,并在心里埋下刻骨的怨恨。
姚玉质从往事中漠然的回神,随众人一起举目望去。只见他举起手将弓拉满,如托举了一轮满月。
在一片寂静中,箭矢从他手中飞出,遥遥地飞进水榭,听得一声清脆的击打声,玉璜被击落坠地。
等候在水榭里的下人冲上前,将碎成两段的玉璜举起来,“中了!”
下人隔着水岸高喊。
岸边的人群一凝,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不行!这不算!”只有徐寿大声反对。
徐宁走过来,朝徐寿蹙眉摇头。
徐寿哪顾得上看堂姐的眼色,冷笑道:“以前陆大人拒绝与鄙府联姻,我还以为大人对尊夫人当真是爱笃情深。现在想来,原来是我们国公府的门楣还不够显赫,不足以叫陆大人高看!”
徐宁急得刚要张嘴,杜嘉木抬袖一挥,抢在她前面含笑道:“要我说,一个拿悼念亡妻做幌子捞名声的人,突然见到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就大献殷勤。这样的深情,当真可怕得很!各位娘子,千万要擦亮眼睛,莫被小人蒙蔽!”
好好的一场雅集突然变成唇枪舌战,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把目光投到陆月襄身上,端看他怎么说。
陆月襄笑了笑,眼中浮现出一抹自嘲自伤的意味。
“世子与寄南所言极是,我陆月襄揣的本就是一颗趋炎附势的心,做的也尽是沽名钓誉之事。”
他毫不避讳的承认,众人被他震惊。
姚玉质本被他们几个吵得心烦意乱正要离开,也呆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眼中涌出一团难以拨开的晦暗。
“我从未给内子写过什么悼亡诗,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多么珍贵,失去才知道错过了什么。可回想起来,我对她的情意又有什么可称道的?我对她的好,不及她对我的万中之一!”
姚玉质仓惶的垂下头,拼命将热意从眼中驱散开。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如果上天有幸给我重来的机会,不是为了让我重新得到什么,只是为了能亲口向她赔罪。”
他一席话说的众人不胜唏嘘。
静悄悄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呵呵的笑声。
柏知涯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徐寿笑道:“早就听闻世子有百步穿杨之能,我还想开开眼呢。”
“大家伙是不是也想看?”
柏知涯朝众人一喊,和徐寿玩得好的少年们起哄说想看的声音最大。
徐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扔给自己的小厮。
小厮一路小跑到水榭中,把玉佩系到绳子上。
徐寿眯起眼睛,弯弓引弦一气呵成,一箭朝着悬挂玉佩的绳子飞奔而去。
随着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小厮一个箭步冲上去,玉佩稳稳地落到小厮的手里。
“世子爷!”小厮抓着玉佩朝徐寿摇晃。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绿茉还没看清,文茵在她旁边惊声叫道:“老天!他射的不是玉佩,是绳子!”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柏知涯踱步到陆月襄身边,咬牙道:“你怎么比孩童还叫人不省心,一个没看住,你是不是还要跟徐寿打一架?”
小厮捧着玉佩回来给大家看,玉佩完好无损,众人又是一阵赞叹,纷纷表示这轮比试当属徐寿拔得头筹。
柏知涯幸灾乐祸,道:“遇到对手了吧,国公府的世子比兴昌侯家的世子可强太多了!”
徐寿也露出得意的笑挑衅的看向陆月襄,他的目光却默然地飘到了另一边的倩影身上。
姚玉质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蹲在地上逗弄杜若。
徐寿一呆,也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他的神勇,不过没关系,他赢过陆月襄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