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是神威严的象征,世人在石壁上刻下有关神的记载,却也是人类击碎了祂的光辉,不仅如此,还试图握上祂无上的权利。
多可笑的一件事啊,但人类做到了。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仍在不断上演,祂在天上的神殿里因狂妄的人类发怒,愤怒由祂的手撼动着我们头上的幕顶,试图将所有顶撞祂的人类用一场大水再度毁灭。
祂用磅礴的暴雨浇灭一切并非受祂恩赐而亮起的光,用咆哮的雷光向世人施压,仿佛这样世界就又能回到祂的手中。
恐惧与不幸就这样降临在一个漆黑的暴雨夜。弗朗西斯已失去了驱动他双腿的力气,他数着日子记起自己近乎半个月没有好好享用过丰盛、精致的一餐,哪怕是饱腹都没有。
野果、连给开胃菜做装饰都不配的烂菜叶,吃过最好是在河道里捕捉到的鲈鱼,他不渴望至少干煎料理一番,即便吃到嘴里的生鱼肉,他也觉得异常的鲜美。
半个月来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没能去偷盗食物并非他不愿打破道德上的枷锁,要是真的让他看到农户园中晾晒蔬果腊肉,恐怕他会比任何一个偷盗者还要可恶。
而他奔波在山野林间,路过的都是些飞鸟走兽,让他连个能像个流浪者乞讨的机会都没有。
饥饿与疲惫顿时让弗朗西斯失去力气,他依靠着墙体瘫坐在地上,顾不得淹没至臀胯的积雨,此时只想要确定他是否已经安全了。
雨丝如一层厚重的帷幕给世界蒙上神秘与令人不安的氛围,而他的眼睛更是模糊不清,像是他伶仃大醉时看到的扭曲世界的眼睛。
那时葡萄酒的香气与味道已经被这短短半月的时间冲淡,不过弗朗西斯还记得自己喝得大醉时周围人带给他的善意,侍从会搀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因晕眩的脚步落到河道里去,而贵妇人们温柔的关怀与体贴都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心。
现如今都不存在了,弗朗西斯躺在冷冰的雨水中,唯一能慰藉他焦躁不安的心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翻进来高墙内。他不敢确保这里无人居住,但墙边半人高的灌木丛让他在无法避免被人发现前得以多获得一丝躲藏的可能,届时他会借助它们来隐蔽身形。
渐渐弗朗西斯松懈了下来,但并非因为他彻底的安心。拖着沉重不便的身躯逃脱追捕者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累得已经不在乎自己是躺在水中还是草地上,亦或是坚硬的岩石上。
它们并不适合做床铺,草地还好说,不过弗朗西斯总是会被清晨草地的潮湿唤醒,只是他没得挑。
醒来后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但为了不被发现,弗朗西斯尽可能地将自己藏进灌木丛中,只是不想灌木丛里早就有一位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小家伙。
“呜汪——!!”
听到小狗哀嚎的一刻弗朗西斯匆忙上手,想要止住它会暴露他们藏身之处的叫声,情急之下他忘了自己的举动只会带给小狗惊吓,让它的叫声更加凄厉、悲惨,仿佛它即将死在弗朗西斯的手中。
“别叫,停下来,你会害死我的……”弗朗西斯苦苦哀求,可小狗听不到,恐怖的具象就在它的面前,他要怎样让这个没有心智的小家伙保持冷静。
极端的天气破坏了街道与城镇的供电,暴雨将人们隔离在房屋中,世界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噪音只剩下自云端的落雨,但这不代表人类文明真的走到了末日,小狗因为还想活下去爆发出哀嚎向还活着的生命发出求救。
弗朗西斯对自己闯入的村落一无所知,他因为雨水湿润的脚下的泥土误入了村落,像只受惊的猎物被人们追赶到了这里,哪怕短暂地安全了他仍高度警惕着脚步声的靠近。
淤积的雨水阻碍了视线,却也放大了脚步落地的声响。踩水声一步步牵动着水波向他靠近,来人已经发现了他,弗朗西斯无处可躲,“别再靠近了,我没有想要伤害任何生命的意图,别再对我紧追不舍了。”
“等雨停了我会立马离开……”那人还在逐步靠近,像是临执行死刑前,处刑人在犯人面前慢慢擦拭着断头台上的斩刃,这毫无疑问是对犯人死前的一种凌辱,弗朗西斯不堪其辱。
“不,现在我就会离开,所以别靠近我!别看我!”他把脸藏进臂弯中,朝着已经站在面前的人绝望地怒吼着,试图威吓住来人的脚步。
惊恐之中那人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弗朗西斯没能立即分辨出那只手带着友善的试探以及温柔,他只知道这只手已经摸索到他手臂,在那人发出恶毒的咒骂前他疲惫的身体因为恐惧涌入巨大的力气,他把人推开了。
那人被他掀翻在地,弗朗西斯明白这正是逃走的好时机。天很黑所以弗朗西斯抱有期望那人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他要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离开。
正当他起身就要翻过高墙时,他的视线撇了一眼那跌坐在地上的人。
天雷从漆黑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让光亮短暂地点亮他的视野。小狗不见了身影,洁白的裙摆飘散在污浊的积水中,弗朗西斯看到鲜红的血液如雨水般顺着被他推开的女人手臂上滚落,染红了她的衣裙,也染红了水面。
是他干的吗?弗朗西斯能肯定就是自己伤到了地上的女人。而她被雨水打湿看上去狼狈不堪,因为受到了惊吓她的脸无比的苍白,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弱无力。他想要伤害她道歉,尽管这并非他有意之为,但同时他也因为害怕在自己开口后,她会发现他,然后抬头看见他,这让他犹豫不决。
在恐惧着他人视线的同时也让他忽视了重要的事物。弗朗西斯注意到女人支撑着身子的手忽然开始在四处摸索,她的动作古怪,像是在找遗失的东西又像是在用手感受着什么。
注意到这个事情后,一个猜想出现在他脑海中。弗朗西斯想要伸出手去确定这是否能证实他的想法,来让他不必为在她眼前暴露自己身影而担忧。
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上长着分不清是鸟羽还是兽毛的皮毛,它们并不密布,反而左一块右一块的,像是秃毛的动物,雷光下还能看到鳞片状的皮肤连接在一块块皮毛之中,而他也有着野兽般长而尖利的指甲,当指尖对准她时,弗朗西斯甚至能想象到在她看到这种可怖的东西发出尖叫后,他会怎样不受控制地将人撕碎。
血腥的念头令他恐惧不已,决定他们生死的时刻就是现在。弗朗西斯将手臂往她的眼前递,而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只要显露出哪怕一丝胆怯都会被他捕捉。可届时她真的露出恐惧的神色,弗朗西斯又该怎么办。
落雷在此时划过天际,劈中山头上最高的一颗树,燃起火光的一瞬,弗朗西斯眼前的人毫无预兆地往后倒去,晕倒在他面前。
燃起的火不一会又被雨水浇灭,她毫无声息地倒在弗朗西斯的脚边,看上去像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是因为受到惊吓。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她就会因此死去,甚至不需要弗朗西斯动手。
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砸得弗朗西斯觉得身体有些麻木,他可怖的身姿被雷光照亮,影子覆盖住了地上的人,似是怪物咬杀了这无辜、凄惨的人儿。
她呼吸渐弱,弗朗西斯愣愣地望着她即将被雨水淹没。血红的雨水蔓延在他脚边,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将他从思绪中唤醒,弗朗西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他的无动于衷而死去。
那只怪物的手臂将她拢入怀中,从通往冥府的河流中打捞起被塔纳托斯引诱、奔向死亡的姑娘,弗朗西斯将她重新带回人界。
这条路过于曲折宛转,弗朗西斯险些误以为他回到了那座宫殿,而他的宅邸也有如此宽广的花园,贵族老爷、小姐夫人们热衷于参加他举办的宴会,哪怕只是茶会闲谈也会引得众人赞叹。
弗朗西斯要承认他享受被人们拥趸,甚至是热爱被人们簇拥、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个人。
怀里的人像弗朗西斯抱回房间的每个女人,他双手托着她的肩膀与大腿时她应该羞怯地将脸藏进他的臂弯里,然后又抬起头大胆地诱惑着他,说着调情的话语,称赞他比太阳更耀眼的头发,比宝石更加璀璨的双眼。
他会抱她们去往寝室,或许还没进到房间中她们就矜持不住地吻住他的唇瓣,说着她们有多爱他的话。
这种错觉在整栋别墅的本体映入弗朗西斯眼帘时被打破。毫无疑问是他熟悉的装潢,巴洛克式的装潢表明这是栋“老旧”,或是说是古董建筑,论价值来说它很值钱,不过它最应该是某些贵族、商人用来远离政治场,在风景宜人的乡下置办的度假小屋。
房子里摆放的家具也净是乡下见不到的胡桃木,铜鎏金雕装饰的贵妃椅、桌椅,连床上都铺的是农妇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才能扯两尺布给出嫁的女儿做一身新衣的丝绸。
可这还是不及弗朗西斯的卧室奢华。当弗朗西斯找到蜡烛并点亮后,它昏黄的火花让他看清自己身处所处,弗朗西斯从沉溺在脑中的幻想中醒来,也让他看到她手臂上一道道的不规整的伤口。
最严重的是手腕处的伤口,皮肉已经绽开,在雨水的浸泡中有些泛白,这就是导致她失血过多昏倒的原因,但如今在烛火的帮助下弗朗西斯看清了,那并不是他导致的。
他来不及思索过多,又或是根本不在意那么多。伤口需要得到缝合处理,弗朗西斯不可能去找医生来,只能自己处理,而在他寻找工具的时候,弗朗西斯惊喜地发现整幢别墅找不到除他们外的第三人。
解除了行动上的限制,他很快在给佣人居住的偏房找到缝纫的工具,又在厨房找了一瓶酒与一罐蜂蜜。弗朗西斯发现储藏的食物很多也都很新鲜,足够她一个人吃上半个月还有剩余去给老鼠啃食,于是他不客气地拿了一块面包和干酪以及几片火腿填饱肚子,咬掉了酒塞对准瓶口就灌进嘴里。
饥饿与干渴被满足的瞬间久违的幸福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险些让弗朗西斯潸然泪下。
缝合的针线、给针消毒用的酒、处理伤口以及恢复体力的糖水已经准备齐了,现在还需要很多干净的布。
在得知她是独居在这里时,弗朗西斯果断选择掀了桌子上的桌布和沙发椅上的毯子,他知道他能在浴室里找到更干净的毛巾,可浴室里存在着一面会让那纠缠着他的丑陋的恶魔显身的镜子,他不愿面对。
缝合伤口对弗朗西斯来说并不难,他处理过同样的割伤,唯一不同的是提供给士兵的有麻痹神经的药物,这能缓解痛苦,而他没能找到可替代的药品,所幸她陷入昏迷,他只希望针线穿过皮肉的疼痛不会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炙烤到发红的针尖穿过皮肉都能听到滋滋的响声,她在昏迷中因吃痛闷哼出声,整场手术对她来说无疑是场折磨,让她去死反而更轻松、更没有疼痛,不过弗朗西斯还是在她昏迷中完成了缝合。
在伤口处敷上用水稀释的蜂蜜,弗朗西斯又喂了些蜂蜜水给她,做完这些弗朗西斯彻底因疲倦脱力,丧失了支撑身体清醒的意志。
房屋外雨滴还在哗哗落下,听着雨声弗朗西斯陷入到沉沉地熟睡之中。从前他并不觉得地板上有多好睡,他曾因过火的玩闹与女伴一起席地而眠,即使铺上厚厚的地毯也不能阻止睡醒后浑身的酸痛以及四肢变得僵硬,换做他的奴仆们的话一定不会放任他因伶仃大醉倒在地板上酣睡。
此时弗朗西斯却觉得无比讽刺,但这有什么,他连在沙石地上都能睡着,地板可比那好太多了。
迷迷糊糊中他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吵醒,声音来自他身后的床榻,不必仔细分辨弗朗西斯也知道这痛苦的呻吟是被高烧发作折磨出的。
他紧闭双眼试图屏蔽这声音,弗朗西斯自认已经做了他该做的,而他将得到了食物和酒水以及一夜的安眠擅自作为自己应得报酬。等到天亮雨停他就会离开,没必要为此再多付出什么。
一路上为了躲避被人发现弗朗西斯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枫丹白露的宫殿,亦或是被愤怒驱使跨过海峡,给某个不讲道理的小少爷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至于她,弗朗西斯自认倒霉地拿起地上的酒瓶,把缀着蕾丝的桌布还没有沾上血渍的部分撕了出来,用酒精浸湿擦拭起她的手脚。
天色蒙蒙亮,只是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青灰色的光透过窗户稍稍照亮了屋内,他令人厌恶的手拿着破布擦拭着她如丝绸般顺滑、柔软的皮肤,那不像是会治愈人的手,反倒像是能把所有美好事物都毁灭的罪恶至极的手。
弗朗西斯打量着她,不久前他还能用世上华丽、优雅的辞藻赞颂入眼的美人儿。
要是在那时他遇见她,弗朗西斯想,他一定会为她献上凝聚过去所有诗人能写出的绝美、忧愁的诗句来打动她。
而不是如今企图用他的这双手杀死这份美好。弗朗西斯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安睡的人儿,黯淡无光的眼睛里聚积着一股浓重的幽怨。
正当他仇恨着她的同时,那对如小扇子的睫毛扑闪着像是要睁开的模样。弗朗西斯有些期待她看到他时会怎样尖叫着咒骂他,又或许会痛哭着祈求他不要伤害到她的性命。
在他期待着她的反应,几乎将脸贴到她眼前,就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份恐惧,同时弗朗西斯也意识自己那里有些不对劲,他好像不是自己了,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拥有对他人最深的恶意,没由来的怨恨着他人,以至于即便不被冲动驱使,也会为了欢乐而动手伤害无辜的人。
那个人叫弗朗索瓦。不,那个人是他!
惊恐之下弗朗西斯生出了想要逃走的念头,但也为时已晚。
紧蹙的弯眉之下,那双眼睛带着困惑、迷茫望向了他,从她的眼眸中弗朗西斯清晰地看到了他自己的模样。
那就是个活生生的魔鬼,从魔宫溜上来,决意为世人来带最恐怖的死亡。
他被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吓退,惊慌之余弗朗西斯碰倒了地上的酒瓶,没用掉的酒可惜地洒了个干净,酒瓶也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床下。
她不为他有一丝的触动。弗朗西斯再度伸出手在她眼前挥动,那对眼睛并无恐惧,也无反应,空洞无神一如窗外乌云遍布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的半点光辉。
全然没发现弗朗西斯似的,她自顾自地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手腕上的伤。弗朗西斯缝合的很好,缝合处没有红肿没有流脓,只是伤口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愈合。在摸到伤口的瞬间那张脸就因痛而皱了起来,她没有停手上的动作,从头到尾把缝合好的伤口摸了个遍。
他看到从缝合处渗出的血,她才停下这像是为了确定又像是在自残的举动。
站在一旁的弗朗西斯望着她,耳边没有响起刺耳的尖叫呐喊声,咒骂与求饶声也没有,现在他确定自己成了透明人,因为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他。
不仅如此,音乐或是诗歌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任何疼痛也不足以让她发出声音。
此时此刻,弗朗西斯都不知道是被变成怪物的自己更可怜,还是这个被世界抛弃至此自生自灭的人更可怜,但他发自肺腑地怜悯她此刻的处境……多好笑啊。
接连三天不断的暴雨把他困在这里。弗朗西斯确定这是进入到了雨季,这时山体常会被雨水侵蚀,泥石流滑坡不论是动物还是猎人,只要遇上便再难脱身,河流也会暴涨,森林会杀害盲目闯入它的人。
不能离开使得弗朗西斯的心情格外的焦躁,既然诅咒他拥有了怪物的可怖样貌,为什么不能让他拥有怪物恶魔惊人的能力。
他还能感到饥饿、寒冷与疲惫,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歇息他的腿脚就会酸痛难忍,淋雨、暴晒都会让他头昏脑胀、发热干呕,过度的饥饿更会让他陷入昏迷。
绞痛的胃部让他忍不住想要咒骂这让变成这幅模样的真凶,弗朗西斯恨不得立即撕碎那副对他施咒的嘴脸,捡起桌上的花瓶便摔了出去,打破了窗玻璃,好像这样就能给他出气似的,但这对施咒者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碎了一地的玻璃中,弗朗西斯仿佛看到了亚瑟咧着嘴角,嘲弄着他,“弗朗吉?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伟大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啊。”
“这一副样貌,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好奇,这是哪来的野兽,怎么跑到王宫里来了。”
有谁能认出他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没有一个人,除了那个可恶的施法把他变成怪物的亚瑟·柯克兰。
当意识到这点后,弗朗西斯陷入到深深的绝望中。他嘴里发出难以自抑的呜咽,手不停地拉扯着毛发,试图将它们剥个干净,兴许那之下会是他熟悉的俊美的容颜。
痛苦之中,他敏锐地听到楼梯上传脚步声。步调轻盈,因为失去了视力,所以她落脚的每一步都极为迟疑与缓慢,抓着扶手一步接着一步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望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弗朗西斯有些意外。自她清醒过来的三天里,她从未离开过二楼一步,最初弗朗西斯还警惕着她企图用这种“装聋作哑”的方式来让他疏忽,于是他就这样抵着门板盯着她。
整整一天她没有任何举动,事后弗朗西斯都要咒骂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发作。
而她在醒来之后只是摸了摸伤口后就又接着后仰倒了回去,由于她倒下的动作过于干脆,弗朗西斯以为她这是又昏倒了,准备上前查看,可刚走近就注意到她睁着她那对枯井无波的双眼凝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划过她的脸颊,染湿了枕头。
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不知道饥饿与干渴的她就这样在床上待了三天,起初她还会睁眼“看看”天花板,之后闭上的眼睛就没有再睁开过,像是睡着了。
刚逃脱塔纳托斯手心的她紧接着又陷入到修普诺斯掌管的梦境,这对象征着死亡与睡眠的孪生兄弟仿佛就伴在她左右,不时低语着,诱导她步入永恒的睡眠或是短暂的死亡。
很可惜塔纳托斯被弗朗西斯击败了,所以她从短暂的死亡里苏醒。
或许终于难以忍受饥饿的折磨,她走到楼下寻找食物,但还没来得及吃到食物,脚下的碎片先割伤了她的脚。弗朗西斯看她蹲下身在摸索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此时她的手就是眼睛,一路带她触摸到了被他打破的玻璃窗。她若无其事地拉上一旁的窗帘,然后这事就没有了后续。
一个缺少视力、听力以及开口说话的能力的人在面对一扇破碎的玻璃窗能做什么,即便是打破窗户的弗朗西斯变回从前的模样也做不到将它恢复到原样,她更是做不了任何事,不能修补窗户,也不能告密就在她的房屋中有一个怪物。
就是因此,在这幢别墅里弗朗西斯不会有被人发现的惶恐,待在这里让他泰然自若,不论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仿佛他才是这个家唯一的主人。
而家原来的主人像个女佣般将手做为扫帚,把能摸到的碎片都一一捡到手帕里,若不是知道她听不到,弗朗西斯都要开口提醒有几个碎片还在橱柜下面等着她处理呢。
包好的玻璃碎片被她丢进橱柜旁的木桶,紧接着她沿着柜子朝他的方向走来,这才让弗朗西斯厌恶自己不过是依仗着她看不到,自以为是地冒充了房屋主人的头衔,而她不过是呼吸与走动,弗朗西斯的一举一动就都受到了她的牵动。
他急忙蹑手蹑脚地躲开,还没搞明白她要做什么,就看到她从柜子里拿出了水壶与茶杯。
是要烧水吗,这念头刚从他脑子冒出来,她就已经开了水口的阀门,如果不是因为从闸门喷出流出没有立刻灌进水壶,弗朗西斯都以为她的眼睛又能看到了。
亲眼见识过了才能清晰地认识到,失去视力了并不代表这个人也同时失去了做为完整的一个人的能力。
点火、烧水、清洗茶杯、倒上茶叶,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动起来比起大人更像是手指不灵活的孩童,但这都不妨碍她在没有眼睛的帮助下完成这些。
而看到她拿着勺子确定热水壶的位置时,弗朗西斯仿佛看到什么新奇的画面般惊讶。只见她一手扶着茶杯,小心地将茶嘴对准茶杯,动作熟练地像是做了成千上百次,似乎闭上眼睛都能做到。
只不过,要是茶嘴对准的是茶杯而不是她自己的手,弗朗西斯应该会相信她试图用假装成盲人来欺骗他。
热水没有任何意外地淋到了她手背,虽说只有一点但也瞬间烫红了那处的皮肤。水壶也从她手上脱落,砸到地上时热水炸成了一片,热气均匀地遍布在地板上,远远站在一旁的弗朗西斯都没能幸免,更别说她了。
被吓坏了似的,她捧着手背茫然地坐到了地板上,热水流到身下也不知道往身后挪动。望着她脸上惊慌、自责的神情,弗朗西斯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能出手帮助她,哪怕只是简单的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都做不到。
当他伸手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心中定会感到恐慌,不是因为他如恶魔般的样貌,而是一个柔弱无力,独自生活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能力的女人对突然出现在家中一个陌生、危险的男人的害怕。
弗朗西斯和她都清楚知道她有多么的弱小,哪怕是个不过五岁的孩子,只要有伤害她的心思,都能站在她背后轻易把她推倒在地。
房间里弥漫起挥之不去的悲伤,自喉咙与鼻腔挤压出的像是濒死动物的呜咽声听得弗朗西斯心里一阵焦躁,这股被她牵动起伏的情绪他无比痛恨,可她的泪水,她不能与之对抗的悲痛从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却又让弗朗西斯心疼不已。
雨季阴郁的天空让人无法敏锐地感知到时间的变化,只有当人们意识到屋内的家具只有在借助灯光或烛火的帮助下才不会被它绊倒时,才恍然大悟道已经这么晚了。
背靠着橱柜的她双臂紧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本就看不到,所以更不会知道就在她面前还有只怪物模样的人在看守着她。
她已经没在哭泣了,或许是因为虚弱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又或是已经疲惫到陷入到睡眠中,只是弗朗西斯没法确定是哪一种。他跟着她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到了现在,地板上滚烫的水已经凉透,甚至连她湿透的裙摆如今也都干透了。
这期间弗朗西斯的心中无数次生出就这样抱她回去吧,回到她柔软、温暖的床榻上,可每当他伸出手,那只恶心、令他憎恶的双手在她美貌的映衬下就会变得更加邪恶与可怖,仿佛在提醒他,别忘了你弗朗西斯是什么,怎么胆敢用这样的一双手去触碰她、拥抱她。
乃至生出想要亲吻她泪水的念头,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不被他允许,弗朗西斯想,他怎么能是一副怪物的样貌,这让他被剥夺了慈爱的心与爱人的权利。
唯有怨恨与恐惧在弗朗西斯耳边警告着:人们怎样对待他,她就会怎样对待他。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突兀刺耳的响铃声划破寂寥的黑暗,过了许久,铃声都不见停止。
弗朗西斯在书房找到了这台发出噪音的机械,一台磁石式电话机的电铃通过遥远的另一端产生的交流电运转,这台机械问世时曾给世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它极大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思念,也让讯息的传递带来了便利。
屏息凝神间弗朗西斯将话筒拿了起来,放到了桌面上。对面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并不是对着话筒说话,而是在另一端掩饰不住激动地高声呼喊着:接通了,接通了!
不一会,一个低沉的、颇有些年岁的男声接过了电话,说:“是我,在听就做出点动静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听上去有些严厉。
对方的话弗朗西斯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轻敲了一下话筒旁的桌面,让对方听到叩声,表明话筒这边有人守着。
“很好。”对面的男人接着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之后会安排新的女佣给你。
“在那之前你也该学着适宜你现在的生活,只是眼睛看不见,你的手脚都还健全,别让自己真成了一个只能接受人照顾的废物。”
“好了,每个月的钱和其他东西我会让人准时拿给你的,至于你还想要什么就让女佣转告我吧。”
男人打来电话似乎仅仅是为了传递这些,话已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话筒另一端没了声响,弗朗西斯也就把话筒放回原处,他回味这方才从话筒里听到的男人的那一番话,忽然发觉骇人惊悚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一转身就看到她那幽灵般、仿佛只要挪开视线就会消失的身影。
这个有好几天身体都不曾得到照顾的人儿在此刻彻底没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她踉跄几步,还没走到弗朗西斯跟前就摔倒在地,即便如此还在奢望抓住那根个救命稻草般的电话线。
“你这个可恶的人儿啊!”落到他裤腿上的手激得弗朗西斯连连后退,直至撞翻了桌子上的电话筒。他被逼到退无可退,因为屈辱,于是止不住怒意地谩骂了起来,“你不该高兴吗?让我如此狼狈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
在这幢只有他二人的房子里,弗朗西斯享受到了这半个月以来最平静的几日,身体上没有奔波的疲劳,心灵上也不必担惊受怕那被人发现的恐惧何时降临。他与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相互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之间弗朗西斯却觉得她给予了他莫大的慰藉。
她的默默无声很好的安抚了他受创的心灵,只是遗憾这片刻的温柔恐怕不能长存。
到那时,弗朗西斯曾想过,到那个注定分别的时刻,他会很荣幸地将她陷入到永恒睡眠的身躯送还到慈爱的大地的怀抱中,那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回赠给她的还礼。
可她对他做了什么,想到要揭露这个真相,弗朗西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欺骗了我!愚弄了我!”
“是的!是的!我为你看不到这美丽的世界的眼睛而感到惋惜……可谁能想到你掩饰这对不为人知的、想要窃听真相的耳朵究竟寓意何为。”
别人或许不知道,那就让他告诉她吧。弗朗西斯拽住她的双手,那本就纤细的手腕在他长着毛发与利爪的手的映衬下仿佛轻轻用力便能折断,从她手腕处弗朗西斯触碰到了那自她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抖,如今他也要让她对那错不及防的变化给他带来的恐怖感同身受。
她的手被弗朗西斯按到了他脸上,曾经他多么自豪、骄傲、无比俊美的脸庞,如今也让他无比厌恶。弗朗西斯都不忍直视他自己的脸,她又怎能忍受。
他不期望她能对自己有什么怜悯,可当她的手在他的脸轻蜷了那一下时,弗朗西斯还是不由呼吸一紧,然后接踵而来的是她如暴雨般猛烈向他袭来的抵抗。
电话筒垂落下桌子,由连接着机箱本体的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它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晃荡着,却没人能注意到它。
“眼睛看不见又怎样,只要抚摸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这诡异的触感……”她想要挣脱,偏偏弗朗西斯不会让她如愿。他拉起她,生生将人从地板上拽起,如恋人般的紧拥,却是让她难以逃脱的窒息的掌控,“你妄想掩饰自己的知情,如今让一通电话给打破了。”
“怎么样,被这样一只怪物缠上是怎样的感觉?”弗朗西斯自嘲道,“就是这样的怪物毁了我此前的所有荣光与一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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