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春华今日起的十分早,他要和师父收货去,货郎这活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收,一部分卖。
卖的倒还好,收其实不好弄。
十分考眼力。
他觉得这行和那些古董商人有些近似,只是货郎不收人工之物,也就是说,什么书画古玩玉器他们不要,货郎收的是自然孕育的宝贝。
今日阿伦就是要带他去收个好物什。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山雾还没散,浓重的露水压弯了草叶。他跟在阿伦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
“货郎的收,收的是天地精粹,万物灵秀,”阿伦随手捏了个木头渣滓给他拨开看,一边继续说道:“咱们不收匠人手艺。要的是那未经雕琢、天生地养,又恰好得了造化一丝垂青的好东西。”
“瞧得出是什么吗?”
袁春华仔细看了看,“一种……蝽?”
阿伦放走了那虫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继续带他朝前走,又开口道:“你从前家境应该不错,但我要个传人。此次来,你就姑且当做见世面吧。”
袁春华也没强求这事,他的确就是来见世面的,这几天下来,他确实干不了这活,又苦又累,平均一天得走五个时辰,大街小巷地串着,加班更是屡见不鲜。
他紧了紧肩上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这就是他一日的伙食。
走到天大亮时山雾已散得七七八八,二人来到一处向阳的山背。这里地势平缓些,各类大小不一的岩石缝隙和周围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与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气息。前方是个截断的悬崖,崖上老藤遒劲,崖下放着个木头篮子。
袁春华看阿伦取出自己的褡裢,拿出三五瓶酒恭恭敬敬摆在篮子内后带他退后。
没一会儿,他听见了人的叫声,似乎在唱歌一样,篮子很快动了,被人……拉上去了?
袁春华仰着头,脖子都有些酸了。那歌声悠远又带着点奇异的腔调,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方言,像山风刮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又夹杂着某种欢快的韵律,在山谷间回荡。只见那篮子正被稳稳地向上拉去,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很快便隐没在崖顶茂密的树丛和缭绕的淡薄雾气中,只留下几根藤蔓还在微微晃动。
“那是……”袁春华收回目光,看向阿伦,满眼都是惊疑。这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之上,竟真有人家?还如此……行事诡秘。
阿伦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才答他:“木客。”
阿伦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木客。”
袁春华完全理解不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自从昨天办砸了事情,阿伦就变成了这样,他话不肯多说,人也冷硬得像块石头。
其实,袁春华昨日也并非故意。还是那条小巷,那个女人依然只伸出白皙的手臂。她对着他和阿伦哭诉了些过往,他不过是出于礼貌劝慰了几句,就招来阿伦一顿训斥。自那之后,阿伦就彻底变了脸。
袁春华心中憋着一股气,娱乐圈里的男男女女关系更加复杂,这种简单的关系一看便知,阿伦喜欢那个手臂的主人,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见到,莫名其妙的就被阿伦当成了雄竞对手,
但他什么俊男美女没见过呢?
怎么可能光凭一些简单的悲惨过往和一只手臂喜欢对方?
没一会,木头篮子又被放了下来,里头的酒没了,放着一节半臂长粗的木头。坚硬漆黑,阿伦取下敲了敲,竟能发出金铁之音。
他收下后又唤袁春华往回走。
“阿伦叔,这是……?”
但阿伦没有回他。
袁春华也难免生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不尊重他了。但他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态,毕竟是乡野山民,算了。
他不再看阿伦,目光投向四周。
山雾散尽,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来时湿滑的山路回程变得更加难走。他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进眼睛里,刺得他抬手抹了一把,阿伦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履稳健。
伸手取过褡裢中的水囊,他饮下些跟在阿伦后头。
进山和出山的路走的并不是同一条,也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不再是陡峭的山径而是一些土路,又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才豁然开朗。一个简陋的草棚,算是“车站”。棚子下停着一辆破旧的、车辕上还沾着泥巴的骡车,车夫是个精瘦的老汉,正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盹。
阿伦径直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车辕。车夫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车。
袁春华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心情爬上骡车的。
老车夫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骡子迈开蹄子,车身猛地一晃,吱呀作响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阵阵黄色的烟尘,他不得不用手掩住口鼻。
走了约半个时辰,抓鸡的幻术师和他徒弟也爬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乡民,这两人倒跟有病似的,不时在车上撕来打去,主要是幻术师动手多些。
袁春华闲着无事,开口问道:“那鸡如何了?”
赵元青歪头想了想,问岑川,“鸡呢?”
他笑嘻嘻答道,“放林子里去了。”
这大骗子一句实话没有,但赵元青也不在乎鸡,又对着袁春华重复了一遍,“在林子里。”她才不信鸡能生出来大蛤蜊。
“……你隐……眼镜是不是掉了?”袁春华含蓄指了指她眼睛。
她“啊”地一声,“嗯,掉了。”
岑川一听,眼镜?她没戴眼镜啊!立刻凑过去要看,被赵元青一把扒拉开脑袋,“别烦人。”
这一扒拉,把岑川扒拉到阿伦那里,他也一歪身子,褡裢里的木头露出来小半截。
赵元青盯着那东西,突然开口,“卖吗?”
岑川抱礼道,“阿伦哥,给我们瞧瞧?”
阿伦脾气好,也不介意,拿出来晃了一圈,“咱们做生意,东西不能离手。”
这一晃,已经足够让岑川和赵元青都看清楚是什么了。
这回换岑川奇怪了,“这,这是椿还是樗?单凭一支树干,我倒有些不敢认了。”
阿伦露齿一笑,两指弹上树枝。
岑川心中有数了,樗木最为无用,材质松散,此乃椿,他连忙暗拽了一下还要不管不顾开口问价的赵元青。
自己看着阿伦,摸着下巴开口道:“我说阿伦哥,前儿个,是不是……我去帮了你的忙了?”
阿伦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千樗中才有这一株异椿,我刚同木客换得,可给不得你。那雉不是归了你?”
岑川挠了挠下巴一笑,“哎?你这东西,可有主顾?”
“未曾有主顾,我拿来赠隗。”
他“啧”了一声,真不想卖就不会给看了。
赵元青觉得他不顶事,还要开口问价,她想要这个,又被岑川拽了一把。
她抿了抿嘴,揣着手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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