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天的回忆后来有些模糊了，韩贺子只记得到处都是挣扎呼救的人群，那些穿着繁琐美丽的裙子的窈窕女子模糊的、痛苦的、狰狞的面孔，那些穿着锦绣华服，轻裘缓带的富贵闲人失去了平时的气定神闲，失去了一切礼仪教养赋予的道德感，力壮的踩着力弱的，年轻的推倒年长的，曾被礼教和道学束缚的，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恶毒被释放出来，光熙十八年的八月二十九，畅音阁大火。
韩贺子就站在离那片火海只有三条街的地方，看着锦绣高楼坍塌成废墟，看着无数没来得及逃出的人在火海中挣扎着的影子。赵世宇把韩贺子安顿在路边的茶摊，恶狠狠地命令他绝不可以乱走，便冲向城防司，想要带着能帮忙的人救火，可惜火势太大。上都的商家每一户都会强制在后院储水，以备火患，可是畅音阁太大了，哪怕周围的商家把自家的储水都运出来也扑不灭那场大火。
韩贺子没有听四皇子的嘱咐，跟着周围的商户一起搬出后院的水缸，一趟一趟地往畅音阁的方向运送，只盼望着这一点‘杯水’能够扑灭那‘车薪’，一直搬到灰头土脸，搬到筋疲力尽。后来到底是怎么回到宣平侯府的，韩贺子有点忘记了，也许是身边带着的下人回来找到了他，也许是四皇子发现火势无法扑灭，最后回宫的时候顺带送他回了家。
韩贺子醒过来已经是大火之后隔天下午了，和前日一模一样的夕阳沿着窗格爬了进来，仿佛橘红色的蠕虫一样可怖，小杏和小枝伺候他起身，抱怨他为了救火把自己累到晕倒，韩贺子一言不发，觉得不对劲的小杏派侍女去通知了贺夫人。
贺夫人赶过来的时候，韩贺子还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夕阳，不时打个哆嗦。
“小宝，你睡了两天一夜，你吓死娘亲了！”
被母亲抱在怀里，韩贺子才慢慢哭出声，“娘，我没救出他们。”
贺夫人把韩贺子紧紧抱在怀里，“不怪你，小宝，别怕，是娘亲不好，那天不该同意你出门的！”
韩贺子摇摇头，这怎么能怪别人呢，他只是刚刚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那些在小说里面连一行也占不了的文字背后，是活生生的鲜活的生命，他真的太可笑，也太傲慢了。
贺夫人拿着帕子给韩贺子拭泪，“咱们小宝特别勇敢，在火场里帮忙搬水，娘知道你尽力了。”
韩贺子忽然有点胆怯，他咬了咬苍白的嘴唇，问母亲，“子恒哥，子恒哥逃出来了吗？”
贺夫人拿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韩贺子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子恒哥没逃出来？怎么可能，他就在二楼的包厢，哪怕，哪怕是从窗户跳出来，怎么会？怎么会？”
贺夫人心里不忍，周子恒待小宝如同亲兄长一般，那孩子最后是在三楼往上的楼梯上被发现的，整个畅音阁里，被发现的人尸体都是倒在往下跑的路上，只有他是往上走的，如果告诉小宝这件事，小宝肯定会受不了。
贺夫人把韩贺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子恒好着呢，他啊，就是摔伤了腿，在家休养，过几日你养好了身子，娘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韩贺子信以为真，老老实实把药喝了，还用了一碗粥，最后贺夫人又说了会儿话，药里安神的材料发挥作用，韩贺子又睡着了。
夜里韩侯爷才回来，贺夫人没睡，一直等着他，如意院里的灯亮了半夜。
“小宝怎么样了？”韩侯爷解下披风，面色忧虑，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愁出了细纹。
贺夫人眼里噙着泪，“下午醒了一次，问我子恒那孩子怎么样了，我没敢说实话。”
韩侯爷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四皇子去周府帮忙了，周夫人病的很重，观梁一边忙着照顾夫人，一边还要给子恒筹备……”
贺夫人泪水止不住，哽咽着说：“子恒那孩子只比小宝大两岁，正是好年华，怎么就……”
韩侯爷也说不出话来了，上都不知道有多少家挂起了白幡。
“大火到底是怎么起来的？怎么就在那天起了火？”贺夫人恨恨地说。
韩侯爷压低了声音，“大火那天，上都四个藏库被劫，幸亏小宝之前跟我说过东郊藏库的守备渎职的事，否则东郊的藏库估计要和西郊那个一般被劫掠殆尽！”
贺夫人大惊失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那贼人是为了劫掠藏库才放火？”
韩侯爷点点头，“除了畅音阁，还有多处起火，只是畅音阁牵连甚广，才尤为引人注目。”
“到底是什么贼人如此大胆，藏库可是，可是……”贺夫人喃喃自语，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敢在帝国的首都抢劫国库转运库。
韩侯爷声音更低，“目前的证据都指向戎狄细作，可是上皇怀疑是衡山势力作祟，偏偏衡山世子那天就在畅音阁，有幸存者能证明世子就在畅音阁里，只是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抢救出来的尸体里哪个是世子。”
贺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就是在查这件事？”
韩侯爷点点头，又说：“小宝身体好些，你再慢慢告诉他子恒那孩子已经…的事，我怕他会受不了。”
贺夫人不作声了。
夫妻俩躺下休息，却都睁眼到天明。
半个月后，八宝院里。
韩贺子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去，“我已经好了，怎么还要静养啊？”
小杏无奈地拦住韩贺子，“夫人说少爷您还得再静养几日。”
韩贺子真的受不了了，“我都半个月没出门了，旷值半个月难道没有同僚上门找我吗？”
韩侯爷正好今天在家，来看儿子，听见这话，笑着说：“工部现在闲得很，没什么大事，你在家好生养着，我跟贺尚书打好招呼了，他特地给你批了一个月的假。”
韩贺子惨叫一声，“天哪！一个月！”
韩侯爷进来把作怪的小儿子按在床上，“你好好休息，外面有大人顶着呢。”
“我根本没受伤，为什么要休养一个月啊？”
韩侯爷咳嗽了一声，“总之，李大夫说你要休养，你得听大夫的话。”
韩贺子气得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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