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彻夜未眠。
窗外的天光犹自黯淡,整座丽华宫陷入了一片如死水般的沉寂。值夜的青芜昨夜累极,此时正蜷缩在外间的榻上沉睡,唯有宁梓韵只身斜倚在冰冷的贵妃榻上。她的指尖死死握着那支金簪,芍药花形的玉石在微弱的残烛下,泛着一层幽冷而通透的光。簪尾磨得有些圆滑,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主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曾佩戴。
她反复抚触着那冰凉的纹理,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总回绕着昨夜那道如寒冰碎裂般的嗓音:“这腿早就废了,还折腾什么?”
那是何等惨烈而自嘲的语调。宁梓韵闭上眼,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骑在白马上的少年身影再次浮现。他曾是大周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星,眉目温雅,谈笑间尽是风流。可七载寒暑,竟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磨得形销骨立,困于方寸轮椅之间。
心口隐隐发闷,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攥紧她的胸膛,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娘娘,您怎么还没歇息?”青芜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内殿探出,她揉着忪惺的睡眼,看着主子清冷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
“睡不着。”宁梓韵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收入宽大的袖中,面色清冷如常。
青芜张了张嘴,似欲再劝,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奴婢昨夜已嘱咐人私下备好了炭火与棉被,趁着现下时辰尚早,这就给那头送去。”
宁梓韵颔首,眼神清明:“做得好。”
为了避人耳目,宁梓韵刻意等到深夜巡逻换岗之时才有所行动。
“娘娘,还是由奴婢去送吧。您万金之躯,在那宫女偏房里换上这等粗鄙的衣裳,若是传出去,奴婢万死难辞其咎。”青芜瞧着宁梓韵动作麻利地套上那身灰扑扑的扫雪宫女服,急得直跳脚。
“不用,本宫亲自去。”宁梓韵系紧腰带,将原本高耸的云髻压低,用一块布巾缠住,“待会你就站在那面长满绿罗的宫墙边把风,稍有动静便给本宫传信。”
不待青芜婉拒,宁梓韵微凉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点了点,打个噤声的手势,便带着她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离了丽华宫。
亥时将近,禁卫军正值换岗。宁梓韵先让青芜送上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低度果酒,托词是贵妃体恤值夜辛苦,待打发了守卫,两人便猫着腰往波弦宫的方向潜去。
波弦宫前,断壁残垣间隐约透着点冷光。宁梓韵刚踏入宫门,便听见里头主仆二人的低语。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不耐,却又在老奴的絮叨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温和。
她暗自衡量了一下手中那沉甸甸的物什,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了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废殿。
这是她初次真正踏入禾凛的居所。尚未看清殿内那破旧的陈设,她的视线便被那轮椅上的男子所吸引。禾凛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袍,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面容被一股浓重的阴郁气息覆盖。即便如此,那挺拔的背脊依然能让人窥见昔日战将的英姿。只可惜,那双腿……
宁梓韵仅看了一瞬,便迅速挪开了怜惜的目光,依照低等宫女的礼数,敛衽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禾凛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探究与疑虑。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宁梓韵手中那些沉重的包裹,目光锐利得彷佛要看穿那粗糙的布料。
在那如实质般的视线压迫下,宁梓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微微挪动小腿,以此舒缓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禾凛冷冷吐出两个字:“免礼。”
这两字犹如寒风掠过深宫幽暗,冰冷刺骨。果真是传言中阴气最重的废宫,宁梓韵指尖紧攥衣襬,这些细微的动作悉数落入了禾凛眼底。
“多谢王爷。”
阿元如获至宝地冲上来,忙不迭地接过物什。从厚实的锦被到上好的炭火,防寒用度一应俱全。阿元看了一圈,却有些不死心地问:“姑娘,不知太医院那头……”
“我家娘娘说了,能送这些物资过来已是触犯了皇上亘安的底线。若是让太医公然出现在波弦宫,恐怕不仅王爷难保,连娘娘也保不住。”宁梓韵眼眸微垂,话未说尽,阿元已心领神会。
那个狭隘且多疑的皇帝,怎会容忍他们这些秦国余孽?阿元心中对那高位之人的不满已化作难以抑制的怒火。
“虽未请成太医,但娘娘吩咐奴婢,将这本书赠予王爷。”宁梓韵从袖中掏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破旧的书册,示意阿元呈上。
那书册封面无字,禾凛微微扬眉,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是精妙的穴位图与数套古法推拿的手法。
“此书乃昔日一位高人所赠。王爷可尝试书中的推拿之法,配合这几瓶膏药一并使用,对舒筋活络极有帮助。”宁梓韵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她似乎料到禾凛难以信任,便补充道:“奴婢从娘娘处学得此法数成。若王爷不放心,可让阿元公公随奴婢示范。”
禾凛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他低头拍了拍毫无知觉的双腿,自嘲一笑:“本王的腿早已残废,无药可医。若这书上的法子有用,那这世上岂不是再无残废之人?”
“况且,你家主子有没有想过,若私相授受的事被那皇帝发现,她的处境又当如何?”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残忍的揣测看向宁梓韵:“若她是打着想当本王正妃的打算,那请你回去转告她——本王如今穿不起旁人的破鞋,也无意纳大周女子。无论她援手之意为何,本王既给不起,也要不得。”
“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回去。”
被这般恶语奚落,宁梓韵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灵,像是一串撞击在坚冰上的银铃。若非亲眼见过这位王爷私下里的脾性,她恐怕真会被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假面给骗了。
阿元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三爷向来话少,今日竟然对一名宫女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虽然话里带刺,但也着实令阿元心中难以平衡。
他撇嘴小声道:“都还没试过呢,爷怎么知道行不通。”
“若王爷不信,不妨先让阿元公公照著书上所绘替您揉捏穴位,不出一刻钟,定能见到效验。”宁梓韵顺势说道。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阿元,鬼使神差地附和:“对对对,让奴才试试,说不定您这腿真能有点知觉了。”
宁梓韵站在一侧,唇角微微上扬。那抹极小的弧度虽然隐秘,却还是被禾凛捕捉到了。
“既然你说这推拿手法如神,那又何必麻烦旁人?”禾凛目光冷冽,语气带着三分挑衅,“若你想展现这所谓的援手诚意,便自己过来帮本王试试。”
“……”宁梓韵柳眉微皱,旋即抚平,平静地点头,“是奴婢思量不周。药和书皆由奴婢送来,理当由奴婢示范推拿之术。”
语毕,她轻抚袖摆,双腿轻盈弯下,半跪在轮椅前。那双纤细如玉、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柔夷,就这样放在了禾凛那双僵硬的腿上,按著书上的方位在穴道上轻轻揉按。
虽隔着厚实的衣料,指尖却彷佛带着某种滚烫的热意,顺着穴道缓缓涌入。那股热流像是沉寂许久的血脉在翻腾,女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在阴冷的殿内渐渐氤氲,缠绕在禾凛鼻端,萦绕不散。
好在禾凛心智坚定,他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显丝毫异样。直到宁梓韵起身告辞,他才从那仿若脱魂的静滞中回过神来。
“三爷,您……您有没有听见奴才刚才说的?”阿元探头探脑地凑近,一脸懵然。
禾凛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却还停留在膝上那本医书上,半晌未语。
“三爷,您这支青玉毛笔……怎么断了?”
禾凛低头一瞥,才发现掌中那支通体无瑕的青玉笔已折成两段。那是秦国雪真山的玉石所制,笔杆温润,此刻却成了残次品。他冷冷吐出四字:“质地太差。”
“……”阿元张了张嘴,心说这可是大周皇帝都抢不着的宝贝,到了您这儿竟然成了质地太差。
禾凛指尖一弹,将残笔掷入木桶,连看也未再看一眼。阿元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他家主子虽然寡言,但待人接物向来有分寸,哪怕当初被贬为质子,对外人也是一贯温和有礼。可这些天,面对那宁宁姑娘,那张脸简直能冻死人。
这天差地别的态度……难不成三爷真的不喜欢女人?
阿元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纸篓里飘落的一张宣纸。他低头捡起,一眼瞥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力透纸背的一个字——“宁”。
阿元捧着宣纸,眼神变得异常兴奋,贼兮兮地跑回禾凛身侧:“爷!若您真对宁宁姑娘有意思,不妨留下她也无妨,左不过是一名宫女,少了一个也不会有人察觉。”
“胡言乱语。”禾凛脸色黑如浓墨,眼神如刀,“本王再长几岁都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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