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密室几乎要被各种橱柜占满了,只有正中留了小片空地,六张洁白的貂皮蒲团围成一圈。
荼熙感到奇怪……宗内掌门加上长老也就只有五个人,多出来的那个坐垫又是给谁准备的?总不能是大促销买五送一吧。
她想着想着,被姬子衿直接用灵力绑了、拽进屋子中央,重重地丢在蒲团上。
荼熙仍旧不愿意结契。可她先前就碎了金丹,然后又被下了禁言咒,现在连拒绝也说不出口——以她如今的实力,还根本无法和自己的师尊抗衡。
姬子衿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命沈澜川跪在荼熙身侧的蒲团上。两个徒弟排成排方便她后续的操作。
女人收回落在其它方向的目光,眼皮漫不经心地撩起,接着指尖在空中一划而过,荼熙和沈澜川的掌心顿时渗出了殷红的血液。
荼熙挣扎起来攥紧手掌,血珠便沿着握紧的拳滴落、沾湿了光洁的地面。
沈澜川见状微微皱起眉。他轻轻握住荼熙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少女泛红的指节,将自己的五指嵌进去、与师妹的手牢牢相扣。
荼熙有些恼火,被制住的身子却无法支持她做出幅度稍大一点的抽离动作。她想,沈澜川铁定是脑子有病,就该让三长老给他开点治疗智力障碍的药,天天喝他个百八十剂!
可不管她心中如何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她的手到底是被沈澜川扣上了。荼熙心中戾气大盛——行,既然沈澜川非要抓她,她就给沈澜川抓。
荼熙狠狠用力、夹紧五指,威力应当不输拶(zǎn)刑,沈澜川却半声没吭生生忍下。他在痛,反倒是荼熙更不好受;于是她松了力道、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脑残人士拉着。
两道一模一样的伤口相触的瞬间,血流霎时止住,二人的血水相融、又从伤口钻入对方的身体。
妖契的第一步,血盟。
已完成。
两人动作期间,姬子衿已经在虚空中将古老而繁琐的阵纹绘制完毕。
她一挥手,金色的法阵便平铺在地上,荼熙与沈澜川赫然就在阵图的最中心位置。
妖契的第二步,筑阵。
已完成。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约誓。
荼熙意识到师尊想干嘛,竭力张口要吐出花妖丹,可姬子衿早就用咒术制住了她。
少女努力与师尊进行术法缠斗的时候,一旁的沈澜川已经虔诚地闭上眼、无声约誓:
“我,沈澜川。”
“血承神兽重明,今自愿奉修士荼熙为主。”
沈澜川抬起空闲着的那只手,食指与中指并起、蓄出冰蓝灵力,无声地划过额前。
一瞬间,只见那道带着长长拖尾的冰色灵光将两人交握的手腕一圈圈缠缚在一起,似乎象征着两人从此命运交织、不可分离。
荼熙依然在坚持不懈地挣扎,牵动着两人的手也摇摇晃晃。这场面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小熙这孩子,心性那确实是坚定。
沈澜川早已无暇他顾,他端正跪于蒲团之上、心中继续默念道:“此后我将为她战斗,听她差遣;同生共死,无有怨言。”
“不欺瞒,不背主,不降敌,不独活。”
“玉清元始天尊在上,皇天后土为证。”
“恳求成全。”
最后一个“全”字砸在心底,沈澜川顿时睁开双眼,眸底明明无波无澜、却又让人见之生哀。
他所在那半边的法阵光芒大盛、亮得有些刺目。而这代表——天尊同意了他的请求。
该轮到荼熙发誓了,可她却封闭心神、倔强地不肯任人摆布。这法子可能对别人奏效,但姬子衿是谁?她有的是办法收拾逆徒。
女人面上的表情不甚在意,径直抬起手准备施法控制荼熙发誓,沈澜川却对她摇了摇头、恭敬道:“师尊,您让我同小熙说两句话。这种事情总要她同意了才最好。”
姬子衿思索片刻,还是放下了正欲掐诀的手势,接着她背过身去,捏了个隔断咒罩住两人、不欲旁听祂二人交谈。
荼熙身上的禁言咒早已解开了,可她坚决不肯说话,甚至宁愿闭上眼睛也不要和沈澜川对视。智力残缺万一能通过视线传染怎么办?
沈澜川轻叹口气,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荼熙的发顶,开始温和劝导:“我知道你不想师兄被妖契束缚住。”
“师兄原本也不想。可是师兄刚刚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件事和你有关,想知道是什么吗?”他在试图勾起师妹的好奇心。
荼熙的眼帘懒懒掀起,也只是颇为不给面子地垂眸沉默。
沈澜川轻笑起来,自顾自陈述:“就像你冒着被青衡宗发现的风险带回了银朱姑娘。”
“世界上永远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得到了一些,就必须放弃另一些。”
“失去一些安稳,冒一些风险,救出一个人。当时你认为值得。”
“现在我亦如是。”
荼熙终于冷冷发话,却是在出言威胁:“救我,值得吗?就算此刻值得,以后呢?妖契一旦结下,除非重损双方、否则不可解开。你拿什么保证自己日后的安稳?”
她扭头轻蔑地扫了沈澜川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目视前方:“我不怕告诉你,结了妖契,我便不会再当你是师兄。”
“从今以后,为我端茶倒水、替我做牛做马、俯身当我的坐骑……”
“师兄也愿意吗?”
荼熙早已被这一顿折腾作出满身火气。
她的师尊、师兄、三长老,都在逼迫她做一件本不想做的事。
她不喜欢被迫。
哪怕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被世道人心推着走,少有选择的机会。
命运不断夺走她深爱的一切,再装模作样给一些虚名当做巴掌后的甜枣。
这样的人生,荼熙过够了。
她目光失焦地望向面前琉璃展柜里的雀鸟嬉戏图,脑海里不自觉闪过自己短短二十七载春秋的一幕幕迭起转折。
幼时因饥荒战乱流离失所;
稍大一些亲历水灾、阿婆惨死,她却为求活命放弃寻找她的尸首、头也不回地随难民离开家乡;
失去唯一的亲人后,为了饱腹不得已去偷去抢,被抓起来吊着打,被无数人指着鼻子骂小毛贼……
再后来,师尊测出了她的乾级雷灵根,带她上了山。
她开始不再为了基础的活命需要而求生,她开始为师尊想要完成的事业添砖加瓦。
能够吃饱穿暖,师长同门在侧。
多好的日子,所以她要听话。
师尊让学剑,她便学剑;师尊让修炼,她便修炼。这些年来,她时刻把宗门师长的恩情牢记在心,从未忤逆。
秘境、考核、试炼,受伤、昏迷、闭关……一步步走过来,她竟也对手中折寒剑生出喜爱。
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真的遭受重创、不治而逝,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偏偏,她又被迫去了青衡。
师尊待她恩重如山。
那么宗门要她卧底青衡,她便折弯剑骨、去陪那群世族子弟玩弄权术。
在那之后很久,荼熙才明白:
原来领掌天藏院的荼司主,同多年前的小毛贼并无不同。
亲情、友情、宗门、自由……她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珍视的转眼便成空。
八岁上山时她孑然一身孤楚,九年后被囚也徒有一具躯壳。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这样苟活下去,又有什么价值。
沈澜川在听完那些警告后半晌不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眸子、用指尖温柔地理好师妹在挣扎中乱开的鬓发,这才像是哄闹脾气的孩子一般道:“小熙,别说气话。这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荼熙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心中愈发难受:她的本意并非是、强迫受害人低声下气地放低姿态来劝受益者。
他的自我呢?他的怒火和反抗呢?
荼熙要的是这个。
所有无由来的馈赠将来都会变成勒住咽喉的枷绳,荼熙这几年愈发明白这个道理。
这么大的恩情,她也不想领受。
沈澜川看着师妹冷若冰霜的神色,舌底更是像生咽了口黄连般苦涩。
可他还是再次发问道:“你向来都很有主意,师兄知道。但当我们面前放着最优选时,偶尔采用保守方案亦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你不是还有许多想做的事吗?难道你要拿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望来冒险吗?”
他不是看不出师妹的心里装了事,此前不曾提及、单纯是不想再给荼熙施压。
孩子该如何教育才能算养得好?这是个太过复杂的问题,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方法论百试百灵。
小熙从未有过叛逆期。沈澜川想到自己的十七岁——那时他带着年幼的师妹四处游荡。虽说多了个师尊,但姬子衿根本就顾不上管他;少年人敏感多愁的岁月里,沈澜川自己试探着野蛮生长。
他那时的心理状态可谓是非常糟糕。若非有小熙陪伴在身侧、充当那根系着风筝的线,沈澜川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在人生无价值无意义的巨大空虚感下踏上死路了。
他自己的青涩少年时期未曾接受过亲长管教,也就只能从旁人和书册之中了解几分正常小孩儿的叛逆心理。
青少年普遍都天性不驯、热爱自由。她们站立在大人与孩子的分界点上,多数都反感来自年长者的说教和规训。
沈澜川不想被荼熙讨厌,更不想成为她眼中迂腐唠叨的长辈。
所以他选择了“暗中从旁观察、有不好的苗头时再出面进行沟通”的教育方式。
虽然中途发生了师妹魂灵穿梭之事,沈澜川的观察却未曾停止:她毕竟身体年龄才十七。身与心配合协调、人才会健康,并不存在哪方完全压倒哪方的假设。
更何况,如果荼熙上一世未至及笄便离开了苍岳,那想必自己也没有尽到教养职责,此生更该补偿。
但沈澜川未曾想到,他自以为的宽松与开明,反而导致了师妹的问题在潜移默化中越加严重、甚至走到了道心碎裂这一步。
青年自浓重的愧疚中回过神来。他抬眼凝望着师妹的眸子,希望能看懂少女眼底的心事重重:
“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来去自由,无牵无挂。任何时候,千方百计地活着都要比坦然赴死难多了。”
荼熙听着他一番肺腑之言,眸光微闪。
忽然觉得师尊好算计——仅用同门情谊与孝义师恩便拴死了苍岳宗所有弟子。
可纵使自己看破,又能如何呢?
受了她十年的悉心教养,荼熙早已身在局中,逃不开前尘牵绊、枷链缠身。
荼熙微微侧头躲开沈澜川的手,任由鬓边发丝再度垂落,挡住她晦暗的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