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节。
兰因寺山下,早炸开了锅。
千年古刹,朱墙内外,尽染红尘烟火。
食摊白雾氤氲,蒸笼里码着拇指大的“月下昙”米糕。半透糯米皮裹着山药泥,混着蜜渍嫩昙花瓣,色如凝脂,香沁心脾。
绸缎庄隔壁支着油锅,老妇人把揉进昙花汁的面团捏成并蒂莲酥。金黄的酥皮在热油里层层绽放,伙计快手捞起,盛入垫着花露桑叶的红纸盒。价贱意吉,通常最得未成亲的年轻脚夫们青睐,买上一个,再去巷口,就着陶碗喝“夜合羹”,昙花、百合、银耳熬煮的甜汤,盛着对姻缘的期许。
其中,最金贵的当属【酥琼映月阁】新出的“水晶昙”点心。大厨取昙花外层三瓣,裹薄冰贮于冰窖,待贵人赴宴时,方淋上本年新酿槐花蜜。剔透花瓣入口簌簌作响,甘冽清甜,引得观者暗咽口水。
青石板路上挤得鞋尖碰鞋跟,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在人海里时隐时现,裹着芝麻的糯米素团子刚出锅就被抢空。
茶棚支到官道中央,老板娘踩着条凳给铜壶添水,蒸汽混着茉莉香扑在过路人后颈上。
连道士都将摊子支到了山下,五彩丝线并着银铃铛摆满油布之上写着三个大字:算姻缘。
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向上,直至古刹山门外,本该是清幽的佛门净地,如今山门前却挤成了闹市。五颜六色的布棚,吆喝声此起彼伏——
“兰时大师最新小金像,供奉在家中,保准找个俏夫君。”
“兰时大师最近行动轨迹,养伤情况,靠谱超详细,满足一己之欲,保密送到家!”
“昨日斋饭的竹筷,沾过兰时大师指尖的福气!”
“兰时大师同款同色僧衣,穿上表白事半功倍啊!”
“兰时大师最新译文《不烬光明藏世经》,亲笔批注的摹本,数量不多,赶紧抢购!”
戚灼是好不容易从水泄不通的方丈院,挤出山门外的,脚指头都要被踩肿了。
一边走,一边回头啧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若是以往,两人都戴着帷帽互换身份,香客是不会发现端倪,仅凭臆想,也达不到如此狂热的程度。
奈何摘了帷帽的后果,今年注定特别。想来便是那日法会的漫天箭雨,兰时偏能在必死之局里全身而退,这一出,才算真正把他的声名,推到了无人能及,甚至神化的境地。
戚灼暗喜,这般乱象,正好蒙混下山,避开煞影卫耳目。她目力尚未全复,一路摸索,出了兰因寺地界时,已是午后。
鹤羽阁内,隐二正为戚灼熬药。少年眼尾微垂,未语先含三分笑,梨涡盛着甜甜的暖意,开口时声线清亮:“哑首,难为你还信任卑职。”
戚灼当然知道隐二指的是什么。
翘着二郎腿剥橘子,漫不经心道:“我纵将‘哑禅’号令信物交出,也未必能让所有‘哑禅’臣服。”她指尖翻飞,剥得精细,“哑禅”分三级:底层凭信物办事,中层需信物与槐阴语双证,高层部首领,更要加哑主亲认,三者缺一不可。”她抬眸,眸光锐利,“这些,朝鸣不知,你与隐一却最清楚。”
隐二勾唇,笑意不达眼底,将药碗递上前,声线温柔:“哑首小心烫。”他落座对面,目光落在戚灼手上——这双手舞刀弄剑时悍勇决绝,剥起橘子竟如此耐心,手指尖尖,动作轻柔:“哑首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就不怕卑职两面三刀。”
戚灼先是小心嗦了口,果然被烫到,只能推到一边,待药稍凉再喝:“如今我手下能用的人本就不多,还挑三拣四呢。有就不错了。”
隐二:“哑首的格局,是卑职小觑了。”
戚灼将剥得光洁如手把件的橘子递过去,算是慰劳。就在隐二伸手欲接时,她忽而发难:“兰因寺那场箭雨是你干的?”
隐二的手顿在半空,笑意微凝:“哑首何出此言?”
“不是你,那就是你上边儿人干的?”
知道她打什么主意,隐二一把捞过那个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放入口中,酸甜在舌尖蔓延,恰如戚灼的试探虚实难辨。
“兰因寺法会的事,卑职也有所耳闻,哑首怎么就怀疑到鹤羽阁了?”
“鹤羽阁……”戚灼不理会他的错愕,将散乱的橘子皮由大到小叠起,如叠小楼,最后语气笃定:“果然是你上边的人。”
隐二:“……”倒是颇为好奇她是如何猜到的,仅凭这三两句对话?
“这鹤羽阁为何要与兰因寺过不去?”戚灼眼神灼灼:“难不成也是为了趁乱窃取兰因寺那样东西?”
神秘之物,江湖上传什么的都有,说实在的,隐二也不清楚。
如是,他将那碗药往戚灼面前一推,岔开话题:“哑首,药快凉了。”
戚灼捧起药碗:“我要见鹤羽阁阁主一面,你想个办法引荐。”
“说出来哑首怕是不信。”隐二轻叹,语气听不出真假:“卑职在这鹤羽阁呆了两年,连阁中老人都未见过阁主真容。只是有位身着白衣,带着面具神出鬼没的男子来定期传信。阁中的人都称他北大哥。”
“面具?”戚灼嘀咕,“倒与朝鸣一个品味。神出鬼没,是内力深厚?”
“不是内力深厚的问题,是……”隐二斟酌措辞:“就是感觉那位北大哥,不似凡人。”
戚灼被隐二的想象力逗笑了:“不似凡人,还是鬼,是神仙不成。”
“差不多。”隐二言语间多出几分认真:“卑职与云麾将军分别跟过北大哥,但都跟丢了。您不信卑职,总该信云麾将军的身手。”
朝鸣都能跟丢?
戚灼心头一凛,当年选中朝鸣跟随自己,名义上是一张脸,实则正是看中他的武学天赋,她亲授轻功,后来他青出于蓝,连自己都不及。到底是什么身份,那么见不得人,弄得神神鬼鬼,难不成跟朝廷有关?
那她更想见一见了。
“北大哥,何时再来?”
“一月一次。”隐二掐指一琢磨,“便是今夜,时辰未定。”
今夜?
戚灼蹙眉。她本打算见完厌修,便回兰因寺赴清业窟之约,赌一把兰时是否会去。事有轻重缓急,自然先办要紧事。
药不嫌苦的被她一口气灌下:“想办法拖住他,我尽快赶回。”正要起身,被隐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在戚灼眼神一厉,煞气翻涌。
隐二忙松开手解释:“拖住北大哥没问题,只是……给您药的老翁叮嘱,因你急于求成,所用药材可能与你之前的药材相冲,待今夜恢复一日光明后,连续一段一时间,你白日会畏光如盲,到了夜里反倒能看清十步外的蚊蝇,昼夜颠倒。不知这个隐藏的代价你是否能承受?.."
戚灼神色未变,从容颔首:“连续一段一时间是多久?”
“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是半年、一年,亦或者是永久。但卑职会尽力再想办法,不让你的眼睛病症拖太久。”
“行吧。不耽误今日事儿就行。”戚灼正整理衣服,不知想到什么,玩心起,突然逼近隐二,指尖在笑如春阳的少年的下颌上,轻轻向上一挑。方才还一本正经的眼神骤然变得凛冽又灼热,温柔缠绵的让隐二一时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大不了以后办事儿,让整个“哑禅”陪我日夜颠倒,如何?”
被无意调戏的隐二,终究是成日在风月场混的,随即缓过神,反握住她的指尖,调戏回去,换了个很是想让人欺负的口吻:“好啊,只需姐姐一声令下,奴任凭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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