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想起上次她折断林缚珠、冒犯自己后被兰溪责罚的事:"不是说好养伤八日再罚十鞭吗?眼下这伤势,似乎不止于此?"
何止"不止"。
简直比血肉模糊还凄惨,快赶上凌迟了。
想起戚灼素日的行径,兰时恍然:“莫非,你又闯祸了?”
戚灼无力解释,视线逐渐模糊——门扉、烛火、书卷、珠串开始逐一消散,唯有眼前兰时的面容愈发清晰,清晰到想让人亵渎。
硬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自己塞入了兰时的怀中。
兰时哪是她的对手,除了武功,还有力量体重上的悬殊。推搡间竟被逼退回屋内。
做坏事的人,还不忘抬脚踹上房门。
门扉闭合的刹那,终是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彻底瘫软在兰时臂弯里。
呓语在兰时耳边回荡:“好疼……真的好疼。师父,你身为人师,可要为弟子做主啊……。”
彻底晕死过去。
半个时辰前。
哐!
重重的推门声,引的坐在房中的宋听禾心脏跟着一跳。
爻阴去看来者何人,发现是刚挨完鞭刑的戚灼,甚是诧异。
更令她意外的是,戚灼受了重罚,又得知自己弟弟消息,拖着这幅近乎残破的身体,却未向她追问详情,反而寻了宋听禾。
其实有关匪首乐游的过往,自己与戚灼的关联,爻阴暂时瞒了下来,并没有后禀报给宋听禾。
碍于乐游的情面,她仅是虚拦了下戚灼。
戚灼意会,微一点头,进了屋门。
她扶过的墙面,踏过的青砖,皆蜿蜒着斑驳血痕,触目惊心。
扶着门框喘气,血痂黏在僧衣上,每挪一步,便牵动伤处,灼痛难当。
见此阵势。
血色烛光映得宋听禾面色惨白,但她也不是一吓就倒的怯懦性子。
斋堂外的风波,爻阴已向她道明,两人因口角之争悍然出手,戚灼竟将兰因寺千年胜景毁于掌下。
千年胜景毗邻大雄宝殿,而这景,历来是香客参禅悟道之地,寺中僧众为筹备法会日夜修缮,欲令古刹重焕光华,岂料戚灼数掌之间,千年风韵尽化尘埃。
这千年胜景,名为【一花一世界】
是兰因寺建寺之初便选址,是因为看中了此景而感悟。
此景除了山石是整块和田青玉籽料雕成,山体遍布天然水草纹,工匠依势凿出八百罗汉渡海图——螺钿嵌目、金丝勾衣,怒涛用银髓碎玉铺就,浪尖立着拇指大的纯金罗汉,掌心皆托夜明珠雕琢的定风珠。
山巅有九转鎏金菩提树,主干裹三层錾花金箔,叶脉用暹罗贡金拉成细丝,叶面镶满阿富汗青金石薄片。树冠垂下千条金线,末端坠缅甸鸽血红宝雕的菩提子,风过时红芒流转如业火垂天。树下设紫檀莲台,莲瓣内壁阴刻《金刚经》,缝隙填孔雀石粉,遇晨露则泛起磷光。
这般穷极奢华的假山,原是某代住持为证「一花一世界」的禅理,耗尽九省金税、累死七批御匠所造。而今树影里仍悬着当年工部尚书亲题的铜碑,字口填满朱砂:「虽为人作,宛自天开」。
这样一个天工之巧,菩提之境让戚灼毁了,居然仅仅是杖责而未逐出山门,想来也是顾忌兰时的颜面。
真不知此女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不仅做兰时的了近侍弟子,闯下大祸后,连吭都不吭一声。而国君求而不得的祈福袋,她三言两语便让兰时亲手相赠。
想到今日兰时将祈福袋交给她,顺便再次确定了下她何时下山之期,那急不可耐驱赶的语气与对待戚灼时判若云泥。
也对,如同万古不变大山一样的铁面厌修能被她拿下,遑论其他?
嫉妒的心,冒着酸汁,宋听禾放下手中的祈福袋起身。眼波随着戚灼的一步步靠近,心尖一抽一抽地跳,她强作镇定:“你怎这幅样子就来了。”
戚灼不敢坐,只能站着,倚桌而立,将血呼呼的指尖放在宋听禾跟前的桌上,距祈福袋仅一寸之遥,这个举动是明打明的威胁。
烛光映照下,非但看不出半分凄惨虚弱,反倒气势如虹,借着烛光凑近正在硬撑的宋听禾,轻佻道:“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这副样子难道不是拜美人儿的手下所赐?现在,我既来了,那就请美人儿说说,让爻阴找我到底何事?”
宋听禾装作没听懂,护住祈福袋远离戚灼的血手:“这东西我求了那么多年,求了不下上百次,为何染水不肯给我祈福袋,更别提写什么祈福之言,凭什么你就可以?”
啊…..戚灼霎时恍然。
难怪兰时应得那般爽快,原是在此处设了局。
说是帮她彻底断了对他的执念,是想假以人手给她点教训啊!在他身上栽的跟头,当真次次新鲜,回回不同!
而宋听禾又借爻阴之手设套挑衅,令她生生挨了四十鞭。
四十鞭。
寻常人二十鞭,就能要掉半条命。
得幸于她皮糙肉厚。
想到这儿。
"呵——"戚灼拖曳着慵懒尾音,"原是佳人拈酸,专程给我这顿好打。"
被戳破的宋听禾脸色微红,显然不是头回这般当面一套背后捅刀。轰赶:“滚出去。”
戚灼一把扣住她纤纤玉指,硬生生扳回:“美人儿是要赖账?你我当时可是说好了,我请师父亲笔题写祈福袋相赠,你则守口如瓶我的身份。现下我办妥,你又飞醋乱吃,想来个反悔?你就不怕,我拉着你全族来个同归于尽?”
全族?
她命不由己,若非母亲,还担心什么全族。
宋听禾也不惧她威胁:“正因你办成了连国君都未能如愿之事!说,你究竟对染水使了什么手段?他为何对你言听计从?还胆敢让他陪你用晚斋,你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胆子?"
戚灼低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师父虽为传说中的释迦牟尼座下真佛转世,但也不至于你这般说辞……怎么跟我欺君罔上一样?”
宋听禾眉色一闪。
戚灼眸阴沉的厉害,歪风邪气的模样很是渗人:“宋小姐自己无能,何必妄议他人?”她骤然擒住宋听禾按在案上的柔荑,犯了狠劲儿的一寸寸摩挲:“既立誓约,便当恪守。”
"放肆!"宋听禾挣动手腕,玉颊飞霞直染耳尖,却难敌武者力道。回眸欲寻爻阴相助,转头想要爻阴来帮忙,岂料那丫头早已识趣地掩门退避。
越来越紧,宋听禾感觉自己的手骨快要碎掉了。但鉴于戚灼实在是她走近染水的阻碍,她先尝试商量:“...只要你不染指染水,此事我或可考虑不提。"
“这是过去的条件。”戚灼加重了力道,嘴角漾起似打算将她揉碎的侵略:“碍于宋美人儿有些不老实,不碰你染水的约定,恐怕我也要重新考虑。”
气息交缠间,浓重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宋听禾强忍窒息仰起脸,字字如刃,掷地有声:“你若敢对染水起了歪心思,纵是身死,我也要令你与戚族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她开始抱着死也不妥协的态度,开始奋力挣扎,刚想要呼喊,却被戚灼预判,轻而易举的捏住了她喉咙,霎时失声。
逐渐的,没了气力,因为触及底线,一身傲骨犹存,完全没有妥协委曲求全的意思。
戚灼冷眼旁观,宋听禾其人如其表,气质清雅如兰,看似与世无争,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性。先前她不自量力教训孤月国两姐妹,差点被打死也不求饶中可看出,但凡遇到兰时直事,她的性情就从低调内敛直升到像把青铜剑,出鞘直取咽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想到自己昔日对厌修的八年执着。
戚灼一下子卸了力,冷笑讥诮:“深情的太过失去理智,就不担心对方视你为毒药?或者说…..”眼底寒芒乍现:“视你为他佛子修行的一块踏石,成就信徒口中'不染红尘,八风不动'的虚名?”
宋听禾伏桌剧咳,喉间翻涌铁锈味,撑起身子依旧昂着头,一字一字砸过去:“你以为染水与厌修一样?不许你辱没染水。”
戚灼垂下有点儿怜悯的眼皮,瞧着她:“我倒是认为,薄情本就是天下男人的劣根性,不信,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
什么意思?
她戚灼想要对兰时干什么?
待宋听禾回过神来,追出门外,早已没了戚灼痕迹。
在去兰时方丈院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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