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入沪城站。
赵之凝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站台，一股与广城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车站广场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自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怯生生地走出车站，茫然地望着这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
满街是耀武扬威的外国水兵，耳旁传来江上外国商船和军舰的汽笛声，租界里霓虹闪烁、纸醉金迷，但她的容身之地，只有一个大通铺里的小小床位。
她不会忘记饥饿，不会忘记屈辱，不会忘记同乡姐妹的苦难与绝望，更不会忘记当侵略者的铁蹄逼近时，这座城市上空弥漫的恐慌和压抑。
那时的沪城，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底层劳动者挣扎求生的空间。
而如今……
她抬起头，看着蓝天下新建起的大楼，看着广场上行色匆匆但衣着体面、神情中带着希望和干劲的人们，看着墙上挂着醒目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依旧矗立，但它们上空飘扬的是五星红旗，江上往来的是本国货轮和客船，这里不再有租界的特权和战争的阴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奋力追赶的蓬勃朝气。
沪城的人们还生活在每个月36元工资的世界里，但每个人都隐约感到，过去已去，未来已来。
“一切都会好的……”她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那些牺牲，那些颠沛流离，那些血与火的考验，终究没有白费。
这片土地，正以一种她前世无法想象的姿态，焕发着新生。
选拔地点设在沪城第一工业技术学校，来自全国各省市推荐的数百名技术尖子，被临时安排在学校的招待所里。
赵之凝很快发现，自己是数百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之一。
工矿企业历来是男性的天下，尤其是技术岗位。她们的出现，引来了一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和疏离。在僧多粥少的竞争中，“万绿丛中一点红”并不意味着团宠，更可能是被抱团排挤。
有人开玩笑说，如果你是理工科专业班级里唯一的女生，那一定要争取当上班干部，不然以后什么评比、奖金都将与你无缘，你甚至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听不到。
当赵之凝拿着行李找到自己的房间时，另外两位女工已经到了。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面容沉静，正利落地铺着床单。她叫林雪琴，来自平南老工业基地的一家大型机床厂，是厂里有名的车工能手，是出了名的手稳心细。
她所在的厂子也开始接触到一些数控机床的消息，这次是厂里点名送她来的，希望她能系统学习数控知识，回去带动技术升级。
另一个女工叫何秀兰，跟赵之凝年龄相仿，二十岁出头，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透着机灵。
她是沪城本地一家机械厂的电工，别看她年纪小，对电路可是有着惊人的天赋，厂里一些老式机械的电路控制系统出了问题，老师傅们有时都要找她商量。
她是自己毛遂自荐，靠着在厂里技术比武的出色表现，硬是争取到了这个选拔名额的。
三个女工很快熟悉了起来。林雪琴沉稳干练，何秀兰活泼聪慧，相似的追求和同样的境遇，让她们迅速结成了天然的同盟。
吃饭时，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工自然地形成小圈子，很少主动与赵之凝她们几个女工交流。
“没想到，这回还有女同志来参加选拔？不容易啊！”一个男工端着饭盆走过，低声跟同伴嘀咕。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工附和道：“数控这玩意，又是图纸又是编程，她们能学得过来吗？”
他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着各自厂的先进设备和技术问题，看到赵之凝她们路过，讨论声会刻意压低，或者流露出一种“说了你们也不懂”的表情。
一种无形的壁垒，建立在性别之间。
赵之凝几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被排除在“圈子”之外的微妙压力，但她们没有试图去融入，只是默默地观察，准备着即将到来的选拔。
选拔考试分为笔试和实操面试两部分。
教室里坐着黑压压一片考生，足有数百人，只为了竞争那三十个名额。
笔试内容出乎不少人预料。它并没有简单考察传统机械加工的熟练度，反而考起了不少看似不着调的题目：
有复杂的空间几何图形推理，要求根据平面图纸想象出三维结构，并判断可能的加工路径；有基础的逻辑推理题，考察思维的严谨性和条理性；甚至还有一小段简单的英语技术说明，要求考生翻译出关键信息。
考场里，面对着这份考题，考生们的心思不一：
“这考的是啥？跟开数控机床有关系吗？”
“还要看洋文？这不是为难人吗？”
赵之凝却明白，这正是在筛选具备数控技术潜质的人才：良好的空间想象力来理解三维加工、严谨的逻辑思维来编写和调试程序、一定的外语能力来阅读技术资料和应对未来可能引进的外国设备。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前世在机械厂的积累，加上这一年多在春风厂如饥似渴的学习，尤其是夜校的知识和孟工、王科长等人的指点，让她对机械原理的理解远超同侪。
而展会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外语的重要性，私下请教过秦维君，每天更是字典不离手，现在的外语能力已经有所长进。
她下笔流畅，那些题目并没有难倒她。
笔试结束，不少人脸色发白，之前那个高大的北方男工嘟囔道：“这也太难了吧，谁懂那些洋文啊！”
反观赵之凝三人，她们互相对视一眼，脸色如常，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
下午的面试被安排在学校的实习车间里。那台斥巨资购买的国产数控机床，静静地立在车间中央，散发着工业美感，由专家领导组成的评审团已经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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