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院中的石圆桌上,一方黑漆描金的棋枰占据中央。
薛荔依点数移马,连越三梁,正巧踏在对方的一枚红马孤子上:“打马。”那枚落单的红马被剔出棋局。
赵沅气恼地挠了挠头:“你这还叫不太会玩呢?”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殿下,我确实才会不久。”
这双陆棋还是前段时日喜鱼教她的,她平日无空,都没练过几回。赵沅小儿嚷嚷着自己下得一手好棋,她原想借自己是个生手,让他赢几局开心开心,谁料……
薛荔缓解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赵沅不服气,将双骰子掷进海棠木盅里,虔诚地吹了口“仙气”,又天灵灵地灵灵地摇了起来。
薛荔见罢,只觉又好笑,又忧伤。这孩子仍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眼下心中最大的事还是面前这盘棋局。
尚食局外,夜风卷亮燎炬火光,甲冑的摩擦声与脚步声急促,似有巡逻禁军正急切搜寻着什么。
“你说,外边为何那般吵闹。该不会是母妃派人来抓我罢?”赵沅被自己这想法嚇了一跳,心生惶恐,可忽而又见自己掷出了“双双”骰子,一下子便将烦扰抛至九霄云外,提起四马,各移四梁,最后一子正巧越过终点梁门,他欢呼雀跃道,“出宫!”
薛荔望着他,不忍心揭开真相,只扯出一抹笑意:“殿下果然棋高一筹。”
赵沅神气一扬眉:“那当然了,吾可是……”
他兴冲冲地念着,可薛荔却无心再听了——只因她瞧见,侧门处,一道颀长身影伫立夜色之中。
齐恂站在那处,远远地望着他二人,眸光宁静如水。
薛荔直凝着他,唇动欲言,却不知是否要出声解释。
赵沅见她失神,顺着目光一瞧,便看见了齐恂:“宁武侯!”
他跳下石凳,喜形于色地朝他奔去,稚声响亮:“吾正同郡主阿姊玩双陆呢!听闻侯爷棋艺极高,不如同我比试一番?”
齐恂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蹲下身,平视着他,温和道:“今夜恐怕不得闲,陛下正在寻殿下。”
赵沅怔了怔,先是欣喜,末了,却又微微垂头,神情惘然,回身朝薛荔摆摆手:“吾要去面见父皇,不能同你下棋了。你回去后可得多练练!不然吾一直赢,多无趣。”
薛荔苦涩一笑,久久不语,只朝他福了福。
赵沅被禁军护送着上了马车,而齐恂却并未一同离去。
“侯爷还留在此处作甚?莫非是怀疑儿家掩护乱党,包藏祸心?”薛荔坐在石凳上,没再行礼,亦没去看他,只垂眸睨着石桌上的黑漆棋枰。
其实,她亦觉自己这气来得有些莫名。
此事错不在他,将赵沅带回亦是官家旨令,只是……只是……
薛荔只觉自己方才吞下了一块死獐子肉,心头膈得难受。
半晌沉默里,一道高大的阴影笼了下来,覆在她的影子上。
齐恂撩袍于她对面坐下,缓缓道:“你若包藏祸心,那本候岂不为同伙?”
薛荔微微一愣,抬眸看他:“……侯爷为何这般说自己?”
齐恂不答,取壶自斟茶水,不咸不淡道:“你以为,皇子失踪此等大事,禁军真需寻如此之久?”
薛荔哑然。
“从你与三殿下下最后一盘双陆起,我便在侧门守着。”
她蓦地瞪大双眼:“那、那侯爷为何不……”
“不将殿下直接带走?”齐恂睨了她一眼,淡淡饮茶,“你以为我当真是那等木石心肠之人?”
他轻轻叹气:“三殿下亦算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天性纯良,不谙世事。我明白你觉那孩子可怜,好在陛下仁慈,不会……”
他话未说完,呼吸却骤然一滞。
馥甜的梨花香盈入满怀,温暖又携着几分燥热。
他只觉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好仔细感知着唇上落下的那瓣柔软温度。
那触感,似乎同他日夜暗藏的念想尽数重叠,几近卸下他所有的克制……不,甚至更温软、更湿润。
她为何会忽而这般?莫非是因他对赵沅那孩子展露出的柔情?
齐恂不觉懊悔起来。
早知如此便可揽软玉温香入怀,他早示弱去了。
思绪翻涌间,齐恂彻底迷了心神,手中半端着的茶盏险些倾洒,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拊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轻一使力,将那人扣得更近,唇间的缠绵愈深。
美中不足的是,薛荔忽地抽身退开。
尚食局外,嘈乱人声愈发近了。
“侯爷呢?可曾见过侯爷?”云冯匆匆问道。
院外的禁军似乎指了指这处院门,无几,门口传来推动的“吱呀”声响。
院内,一片暧昧缱绻的氛围里,二人皆心照不宣地默下来,等待着第三人将其打破。
薛荔手指弯弯地遮在唇上,那抹余温似仍未散去。
虽说,此事乃她主动在先,可一回想起方才那冲动之下的唇齿相贴,她心头便一阵烫,仍觉有些面热耳赤。
许是因方才的那番对话,让她发觉了他柔情的一面?
平日冷冰冰的齐恂,或许只有冠玉般的面庞能让她心动,但今夜的他……薛荔神思却乱作一团,快速瞟了眼齐恂,却又不敢久瞧,忙瞥开视线。
齐恂的眸底逐渐清明,低首略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仔细一瞧,耳尖的潮红仍褪不去。
二人皆静坐不语,等待着云冯推门而入,可不知怎地,只见那门里外晃动了半日,偏不见推开。
沉默使人煎熬。
尤其是在她主动吻上了他之后,时间似乎被拉扯得分外绵长。
齐恂开始不耐云冯来。
这小子,打断亲近便也罢了,如今竟连扇门都推不开,使他二人落至不知云何的境地,该好好罚!
薛荔心思亦差不多——推开一扇门而已,云冯怎地要推这般久?这下倒好,自己给自己挖坑。她该同齐恂说些何话,打破冷场局面才好?
人在不知所措时,总要装作忙碌。
她故作口渴,淡然地去石桌一旁斟些茶水来饮,谁料脚下不留神,绊到一块凸起的鹅卵石。
霎时间,整个人失衡地往前扑去。
“嗳——!”
惊呼未落,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揽上她腰际,将她牢牢托回。
待到薛荔回过神时,整个人竟已跌坐在齐恂怀里。
腰间那只手仍牢牢按在她香罗带上,分明隔着厚厚冬衣,可那掌心温度似已透过薄纱,烫得她心跳如擂。
她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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