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飞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谁的。
不,准确地说,她连上辈子都不确定有没有。但此刻背着一个昏迷发烧的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碎瓷片随时准备捅人的姐姐,还要翻自家后院的墙——这种感觉,就挺上辈子没还清债的。
“青芽,”洛小飞压低嗓音,蹲在洛府后院墙根下,一边调整背上小禾的位置,一边扭头看身后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却像小狼崽子的女孩,“你能不能先把那个瓷片收起来?咱们现在是在逃命,不是去劫狱。”
青芽没说话,手里的碎瓷片攥得更紧了。
洛小飞叹了口气。算了,换成自己被亲叔婶卖进牙行,又被关了好些天差点当药人,她也信不了任何人。
但她现在真的需要青芽配合。
现在天已经快亮了。
洛府后院虽然偏僻,但卯时一到,下人就要起来洒扫。她必须在丫鬟春兰来敲门之前把这两姐妹安置好,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房间里——做出“洛少爷安睡整夜”的假象。
毕竟她这个“洛家独子”的身份,是全府上下十六年的共识。
“你听我说,”洛小飞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青芽,“第一,我冒着被全家发现的风险把你们带回来,不是为了再卖一次。第二,你妹妹烧得很厉害,再不退烧会出事。第三——”
她指了指青芽手里的瓷片。
“那玩意儿真的捅不了人。你别看它尖,真用力它就碎了,到时候你手里只剩一手渣。”
青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攥了一路的武器。
“……真的?”
“我骗你干啥,那是瓷片,又不是法器。”
青芽沉默片刻,慢慢把瓷片放下了。
洛小飞松了口气,转身扒开墙根下的一丛矮竹,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这豁口是她十岁那年偷偷溜出府时发现的,被竹丛遮得严严实实,六年过去连府里管家都不知道。
“从这个洞钻进去,沿着墙根往左走二十步,有一间闲置的耳房。”洛小飞把背上的小禾往上托了托,“那屋子以前是我奶娘住的,后来奶娘回乡下养老,就一直空着。你们先藏在那里,我去弄点药和吃的。”
青芽点点头,钻过墙洞。
洛小飞紧跟其后,还要护着背上的小禾不被砖石刮到。
等她们摸到耳房门口时,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了。耳房不大,只有一张旧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到处落满了灰。但好在房顶没漏,窗户也是完整的。
青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床板,洛小飞把小禾轻轻放上去。
小禾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滚烫。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洛小飞的衣角不放,嘴里含混地喊:“姐姐……我冷……”
洛小飞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一边裹一边念叨:“第一次当妈有点紧张,你别嫌弃,这件袍子虽然是男装但料子还行——”
青芽在身后幽幽地说:“您是女的,不是妈。”
“我知道,我在给自己加戏。”洛小飞头也不回,“你看着妹妹,我去弄退烧药。”
她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青芽:“如果有人来,千万别出声。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
“说什么?”
洛小飞想了想:“算了,你还是别出声。这个府里的人以为我是男的,要是突然冒出两个姑娘来,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青芽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您是什么?”
“男的。表面上是男的。”洛小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胸口,“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反正你就记住——不管谁来了,藏好。我很快回来。”
然后她闪身出门,步伐轻得像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青芽站在耳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还在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恩人是……女的?
但恩人看起来就是个清秀少年?
不对,仔细想想,恩人说话的嗓音确实比一般男子细一些,五官也偏柔和,她还以为是年纪小的缘故。
青芽慢慢蹲下来,觉得自己的CPU好像烧了。
洛小飞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距离丫鬟来敲门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她火速翻出柜子里的退烧药丸——这药是她以前练功受伤时用的,对小儿发热应该也有效——又从妆奁底层找出那套被束之高阁十六年的旧女装。
说是女装,其实只是一套素色的襦裙。那是母亲柳氏年轻时给她做的,但自从她决心以男装示人,这套裙子就被压在了箱子最深处。
洛小飞把裙子和药一起塞进怀里,又在厨房顺了一壶热水和几个馒头。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全程在想一个问题:我一个洛府大少爷,在自己家里跟做贼一样,这合理吗?
算了,不合理的事多了去了。
她女扮男装十六年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等洛小飞回到耳房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她推开门,看到青芽正坐在床边,用一块破布蘸着冷水给小禾擦额头。小禾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在昏睡中说胡话。
“药来了。”洛小飞把退烧药丸碾碎,溶在热水里,小心地喂小禾喝下去。
小禾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皱着小脸:“苦……”
“良药苦口,忍忍。”洛小飞一边喂药一边哄,语气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青芽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自从爹娘死后,她带着妹妹东躲西藏,被叔婶卖进牙行,又被转手卖给血衣楼。每一个看她们姐妹的人,目光里都是打量和算计——灵根值不值钱、炼药好不好用、能卖多少灵石。
只有这个人的目光不一样。
喂完药,洛小飞把馒头递给青芽:“先吃点东西。等你妹妹退了烧,我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青芽接过馒头,却没有马上吃。
她看着洛小飞,忽然双膝跪地,额头抵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恩人救命之恩,青芽无以为报。”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愿做牛做马,伺候恩人一辈子。”
洛小飞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闻言差点没蹲稳。
“别别别别别,你别跪,快起来。地上那么脏,你妹妹还躺着呢——”她赶紧把青芽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首先,我不要你做牛做马。其次,我救你们出来不是为了多两个牲口。”
青芽愣住:“那……恩人要我做什么?”
洛小飞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身边确实缺人,但缺的不是奴仆。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她指了指自己。
“首先,我是女的。”
青芽认真点头:“我信。”
“你怎么就信了?”洛小飞反而有点意外,“我刚不还说我是男的吗?”
“因为您刚才蹲着喂药的样子,不像男的。”青芽面无表情地说,“男的不会用手背试水温。”
“……这个判断标准是不是太草率了。”
“还有,您身上有很淡的香味。”青芽补充,“不是熏香,是女孩子身上才有的那种。我在牙行待久了,分辨得出来。”
洛小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算了不管了,反正你知道就行。我是女儿身,但我府里府外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男的。对外,我是洛府独子洛飞,这个秘密你要是抖出去,咱俩都得完蛋。”
青芽立刻正色:“恩人放心,青芽宁死不说。”
“其次,”洛小飞继续说,“我今天早上刚坑了一个贪污的掌柜,端了一个卖孩子的牙行,灵力也基本耗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还要应付赵家、调查血衣楼、跟我爹周旋独立户籍的事。换句话说,我这个人设是一个每天都在翻车的女扮男装准修士,跟着我可能比在外面还危险。”
青芽听完这些,神色反而放松了下来。
“恩人,”她轻声说,“我和小禾在外面,已经是最危险的地步了。再危险,还能危险到哪里去?”
洛小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确实,如果她不救她们,这姐妹俩现在的归宿是血衣楼的炼药炉。
“那行,既然你愿意留下来——”
青芽眼睛一亮。
“——那我就直说了。包吃包住,月钱二两,交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是什么?”青芽迷惑。
“就是一种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概念,大概是保你平安的意思。”洛小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青芽,我不是在收奴仆。我只是现在正好需要人帮忙,你们姐妹正好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如果哪天你觉得不想待了,随时可以走。”
青芽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愤怒、绝望、戒备,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她又一次跪下来,这次不是因为恩情,而是因为——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
“恩人……”
“别叫恩人了,叫小姐。”
“小姐……”
洛小飞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拍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呜——”
她本来是想逗青芽笑的,但不知怎么的,说到后面自己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对视着,眼泪在各自的眼眶里打转。
然后青芽终于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一哭就收不住,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全部倒空。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气,却还是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因为小姐说过不能让人听见。
洛小飞没说话,只是把青芽拉过来,让她靠着肩膀。
她不太会哄人,手掌笨拙地拍着青芽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一样。
结果她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青芽哭得太惨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青芽跪在地上说“愿做牛做马”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别的画面——某个记忆深处一闪而过的画面,但她捕捉不住。
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绷了太久太久。
从发现自己体内有雷部传承开始,到今晚看着牙行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扛过去就好,我能解决。但刚才青芽跪下来那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别人想得那么强大。
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扮了十六年男装的姑娘。
父母在瞒着她什么,赵家虎视眈眈,血衣楼已经在城中潜伏,她的修行连筑基都没到——
哪一个她都没有把握。
两人默默掉眼泪,谁也没出声。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到姐姐和那个救她们的姐姐抱在一起哭。小姑娘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姐姐在哭,她也跟着嘴巴一瘪。
“姐姐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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