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灵州。
破晓,天际苍穹被撕开一条赤金色裂隙,照得远处沙海起伏如浪。
料峭秋风拂过高地。都被戟琮厚重的毛裘尽数挡下。
他用皮裘从身后紧搂住清绰如月的身躯,裹进怀里。脸侧相贴,一起看大漠荒原上的日出。
“从前在肃州时,最常看的便是祁连山脉。”
他轻轻把辛鸽的发丝掖到耳后,蹭蹭她微凉的脸颊。
那是他少年成名的战场,亦是最无法忘却的记忆。十五岁那年,回鹘人进犯肃州,作为少年节度使,只好肩披血甲抗敌。
祁连山风雪如刀,敌骑如潮。
戟琮在漫天雪光里看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
“那里的雪山很亮。太阳升起时,整座山像被火点燃。那一刻我满脑子里满是你在地窖提着灯笼推开门的样子。”
红嫁衣映着灯火,如圣洁金光破暗。
他低头:“战场上不干净,只有血与尘。”
“我只能一遍遍想你。干净,圣洁,美好得叫人忘却伤痛,我凭着这缕念想,在冰天雪地里夜夜辗转。可也就是这点念头,撑着我逼退了回鹘人。”
他自然地隐去了后面因她而招致的一番毒打。
辛鸽被他逗笑,眉眼间漾起涟漪:“我竟这么大能耐?把我放在你前面,你便只管所向披靡了?”
“嗯。”他鼻尖抵着她的发间嗅了一下。清香微凉,含着风里的霜气。
他眼神暗沉下来,“只是,一想到你甚至可能不记得我,血都沸腾得叫嚣起来。”
远方红日一点点跃升。
辛鸽道:“自然忘不了你。我第一眼只觉得你眼神凶狠,像要把我剐了。后来我每次去都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你真要扑上来寻仇。”
戟琮低笑,抱得她更紧了些:“难怪你记得我。”
她轻哼一声,不满道:“你那时一个字都不肯同我说,像哑巴似的,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若开口,怕你转头便去告密。”他理直气壮,眸中闪着促狭。
辛鸽听得一噎:“我那之后分明在帮你……”
他笑意加深,鼻尖蹭她的耳廓。
“我知道你后来对我好。从你第二次推门,我就知道。所以才记得了这许多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辛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你倒是应一声啊。”
“不应。”他语调懒散,“应了就显得我太好哄。”
辛鸽无语凝噎,唇角垮下来。
他朗声一笑,猛地扳过她的身子,低头狂热且霸道地吻住她,一连又在她脸颊上亲了数记。
辛鸽好容易才将他推开。
天边朝阳跃升,映得脸颊绯红。
她轻声问:“祁连山……很远吗?”
“离灵州很远,且常年积雪不化。”他柔声道。
“日照金山啊,我好想去看看……”辛鸽靠回他怀中,眼中的向往如孩童般纯澈。
她自小长在云州,虽熟知天下地势。可纸上千山,与亲眼一见终究是两回事。
戟琮想了想才说道:“那日后我们一起去游历天下。”
辛鸽感受着十七岁的身量,肩背轮廓紧实。是战场淬过的遒劲,充满了依靠感。
于是她眉眼弯弯:“你立誓做国主。一国之主怎可自在游历天下呢?”
“我只是想让西煌子民的日子好过些,让他们像南黎北康百姓一样,活得有尊严。”戟琮目光如炬,“日后就让我们的孩儿做国主,我只管把这天下打下来,全丢给他。”
辛鸽笑意微滞,眼底泛起一丝极轻的落寞。她向来喜欢孩子,不管是郎圭,还是戟璋,甚至是年少时孤苦的戟琮,她都温柔待之。
“那你要快一些啊。”她敛去落寞,半开玩笑地低语,“太晚去,我若是因为年岁大了走不动道儿,只能你背着我走了。”
“背你走天下,也不算什么苦差。”
戟琮心头酸甜交织,珍重地落下一吻:“我会快些的。快些让大煌真正站起来,再快些……有我们的孩子。”
辛鸽不想理他那灼灼眸火,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弹,腿弯却泛起一阵绵软的酥麻。
她如落叶般重新跌回他的胸膛。
那时,她并不知体内埋下了寒蝉蛊的引线,只当是近来身子畏寒。伏在他怀里,辛鸽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易碎:“好生奇怪…近来除了畏寒,偶尔觉得身上乏得很,没有力气。”
戟琮紧张地接住她,心疼地揉捏着她的双膝。
辛鸽侧头看他,发现他剑眉间压着浓重的内疚。
在他心中,总觉得是那日边境强掳吓病了她。又把她从娇养的日子中拽出。
才留下这虚弱的遗根儿。
于是他疯狂搜刮部落进贡,只要是滋补圣品,都会第一个送来给她养身子。
沙海被金光一点点铺满,他低头替她揉着腿。她伏在他怀里,日出细碎地映在他朗朗星眸。
朝阳升得更高。
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
辛鸽是在马背上被颠醒的。
一点、一点。
浑身的麻痹感让她近乎动弹不得。身后倚着的身躯,正虚虚揽着她。
她勉强抬头,发现竟是赫珠云。
她根本没听辛鸽的话留守大营,而是一直暗中跟着她,去了北康偏营。
辛鸽朝身侧望去,后头一匹马上横挂着张纯祐,双手被缠束,已然昏死过去。
“怎得赫将军会来?”辛鸽虚弱道。
赫珠云驾着马,目不斜视,只说了句大营有其他将领驻守。
见辛鸽还想问点什么,她顿了顿接道:“陛下已有消息。我两个表兄一个伏击、一个打援军,已将北康军拿下,然我军因地龙灾害,伤亡亦是惨重。”
辛鸽闻言这才闭上眼睛。
当赫珠云带兵骑马将辛鸽带回西煌主营大帐时,张纯祐被亲卫像丢麻袋一样扔进西煌营帐。
赫珠云下令一桶水浇下,张纯祐被泼醒,狼狈地趴在地上,见两名女子立在他眼前。
“赫将军,容我跟他说会儿话吧。”辛鸽气息浮散道。
赫珠云警惕地望了两眼,这才转身出去。
张纯祐撑地坐起,眼中复杂如惊涛。辛鸽凝着故人,她实在没想把张纯祐抓来这里。
“抱歉,此番并非我的本意……”
张纯祐喉中滚动,恳求中带着锋芒:“你真要如此吗?作为一个亡国孀妇对他死心塌地,做个无名无份的姬妾,受人指点。你自小心气儿高,当真甘愿?”
辛鸽眉眼沉定,竟无半分退意。那目光清清冷冷。
“礼教纲常、三从四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她神情从容,唇角甚至浮出若有若无的讥诮,“不妨都告诉你,我在未和离之时,就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甚至,眼看就要成亲。”
“你......”张纯祐闻言如遭雷击,哑然瞠目。
辛鸽笑意淡薄。
她心里明白,她这一生总是慢了半步。想留之时留不得,欲走之际,却又走不掉。
张纯祐盯着她良久,胸口起伏,脑中突然闪过方才山坳里骇人的一幕,惊疑不定地问:“辛鸽,你方才…是怎么了?”
到了这一步,辛鸽再无隐瞒,不太在意地扯了扯唇角:“如你所见,中了蛊,将死之人。”
蛊?
张纯祐瞠目结舌,满脸不信。这是中原极少听闻的邪术。
“是那西贼给你下的蛊?!”
辛鸽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
张纯祐敏锐地抓住了那点迟疑,牢牢盯住她那细若瓷釉的脸颊。
一幕往事,重重压上心头。
“……朗兄多年前同我喝酒时,曾含糊地提过。”张纯祐喃喃,“他提过一种长生蛊,但是他喝醉了,我一直当是戏言。”
张纯祐打量着她,回忆着酒肆中,郎季远那晚满面红光,喷着酒气的断断续续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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