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色浅淡,缪儿撩开床幔。
“夫人……”
榻上的人睁开眼,她被裹得严丝合缝。显然是被离去之人悉心地掖过被角。
“陛下临朝时吩咐,您今日不必去上朝。”缪儿轻声细语,扶她坐起。
被子滑落,乌发纠缠冷白肩胛。
缪儿迟疑片刻,端起瓷盅:“婢子备了汤药,以防万一...夫人要用吗?”
瓷盖掀开,药气苦涩。
她眉心轻拧,偏过脸去:“不要,以后都不必熬了。”
不用这药,十有八九也不会有。
辛鸽咬紧牙冷笑。戟琮素来犹如贪狼,不是什么意起即收的君子。戒门开了两回,星台的长夜,她恐怕再无消停。
“替我更衣,我要去趟狱司。”
缪儿将那件墨紫色的朝服叠放妥当,旋开一盒草药膏。“夫人,婢子给您上些药吧,您的手腕和腰……”
雪肤之上有微微青紫,指骨痕迹猖獗。
腰上的情形,她不看也知。
若再这般下去,不仅副残躯吃不消,更可怕的是,她怕自己连最后的自持,都会被他拽进情沼中。
缪儿打圈替她揉淤青,忽而轻叹:“夫人,清晨陛下嘱咐我备药膏时,倒让婢子忆起些地窖旧事。”
“婢子那日给他带了一颗金疮丸,他桀骜地说不痛。吞吞吐吐说让我把药留给受伤的人吃。婢子当时纳闷,这地窖除了他,哪还有人伤着……”
辛鸽听完,神思恍惚。
那日她孤身下地窖,推门太急,补汤翻落。瓷片碎裂了一地。她生怕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去拾。掌心就这么被划开一道深口。
血很快滴下来。
辛鸽没忍住痛意惊呼出声,眼眶也倏然酸涩。
原本背对她的戟琮慌忙起身,抓着铁栏杆,幽狼般的眸子锁着她的手。
她只当孩子是饿极了,遂抬袖抹去泪意,忍痛劝慰马上会让缪儿再送一碗给他吃。
随即捧着碎瓷匆匆离去。
辛鸽自然没留意,身后的戟琮紧贴栏杆,目光猝然失措,一直追她至尽头。
“婢子当时就感叹这狼崽子还是心底存善念……”缪儿叹息,“府中名贵药材应有尽有,他竟急得要留一颗药丸给您。”
见辛鸽眸光失神,缪儿轻推她。她这才回过神来。乌发倾泻。缪儿指尖熟练地分拢发丝,将其编起盘成发髻,簪钗固定妥帖。
狱司阴寒湿冷,石壁渗水。铁栏一列挨一列,黑沉沉陷在阴影里,血味与霉味在甬道中回旋不散。
缪儿递上腰牌,模样冷肃。
“国师大人要放一俘虏,需同谁禀报?”
狱卒连忙叠声道不敢,查验了腰牌,恭敬放行。
辛鸽一路步入至单人牢前。郎圭虚弱地倚靠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头。万幸的是,戟琮到底没真割了他的舌头。
辛鸽衣袂清冷,立在他面前。“我已求了陛下开恩,准你出狱。”
郎圭被缪儿搀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毛裘。
“母亲,听闻你与那蛮子……早就搅在一起了!莫非父亲在世时你们就有了首尾?!”
他牙关紧咬,字句诛心:“他不过虚长我三岁,你竟与一个晚生后辈苟……”
那些不堪入耳还未吐出,辛鸽已扬手,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气力,令她险些跌倒。
郎圭捂着脸,面颊涨起。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辛鸽。
“我与你父亲结缡九载。”她气血翻涌,眼眶渐红,字字分明,“他却炼我做赏玩之物!”
郎圭后退一步。
“你可知我为何十多年,模样不变半分,内里却日渐枯败?”她揪过郎圭的囚衣,厉声泣血,“你当是天眷吗?”
她将这些年对郎季远的恨意一并冲出。
“郎季远贪我这副容色,竟以蛊相锁。”辛鸽眸光冷炽,“寒蝉蛊…管它什么好听的名字,本质都是枷锁。”
“这蛊根本无解。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具只剩皮壳的尸骨,会走路呼吸,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缪儿在一旁抽泣,砖壁上映着辛鸽的影子,
郎圭脸刷白,喉结沉浮:“你说什么……”
他自小仰望的父亲,衣冠楚楚,手捻星尺,观星测运。
是他心中对君子二字的全部想象。
辛鸽:“郎季远甚至为保前程、求永寿。与大黎官家狼狈为奸,将一个孩童锁在地窖做药人。”
“我……”郎圭像被当头一棒,“我不知道……”
在他看来,父亲分明对母亲情根深种。
在府邸时,辛鸽生得靡颜腻理,明艳不可方物,父亲目光总是痴缠在她身上。她性子难免有世家小姐的傲骨,行事颐指气使。可她那样好,谁又不乐于甘之如饴地依顺她。
直到五年前母亲失踪数月回归,一切都变了。
她与父亲彻底离了心。
父亲对母亲竟如惊弓之鸟,再不敢直视她的脸,甚至同案而食都不敢。
母亲也变得静如古井。
她开始常常一人立在庭院,遥望西边天际出神。有时主动打听战局,每听闻西边爆发战乱,便会难掩的紧张。
他当辛鸽是害怕西煌人打过来。
如今方知,她是在牵挂那刀光剑影中厮杀的蛮子。
而父亲那般躲避,根本是做贼心虚!
他颓然跪倒在的干草上,尘灰震起。
“一定有解法……”他眼眸发红,“母亲,城破那日,父亲有些往来密札与典籍我都带走了,兴许其中藏着法子!”
辛鸽目光静得令人心寒,“没用的。”
“他的东西我翻过无数遍。那些密札但凡有一页能救我,都不至到今日这般。”
辛鸽松开他,“圭儿,你虽不是我的亲子,但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从今往后便记住,郎季远不配你替他分辨半分,出了这里,你就是个寻常人,娶妻种田,保全性命。”
她让缪儿将他送出去。
郎圭怔在原地,直到缪儿推他,才像梦醒般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
辛鸽的清影拉得极长,如一条枯柳。
天色黄霾。
文荣与文乞方下朝堂,面色皆是凝重。路过狱司,正瞧见赫珠云步子迟缓,神色晦暗地从大门走出。
文乞欲喊住她,问她俘虏编入军备之事。
余光却瞥见缪儿正推着形容狼狈的郎圭跨出来。
文乞脚步一顿。
前面的文荣早已认出辛鸽身边的人,联想朝堂上满腔鸟气,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贱婢安敢私放重犯!”文荣大喝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般扑过去。
文乞立即飞身而至,拇指顶开刀镡。格开重劈,将缪儿护在身后。
文荣脸色铁青,他怎会不知胞弟当年为了个婢女,不惜拒婚,不惜远走去寻她。
他咬牙切齿,恨声怒喊,“你没瞧见她私放俘虏?今日她不死,你我都得被治罪!”
文乞如磐石屹立,手臂青筋暴起。
“怎么,我要放个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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