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私语声停滞。一声亡国寡妇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辛鸽走来的渊渟气度咽了回去。
她未着胡服,一身墨绿色大黎样式衣裙,外罩貂裘。素白面容上点了唇脂,如寒梅落雪。清丽动人。
北康使臣目光亦在她身上打量,先是轻蔑再浮出疑色,西煌朝堂竟让一南黎女人随意上殿…
辛鸽径直走向高台,托盘是刚沏好的枸杞茶。
戟琮抬眸,两人视线短暂对上。
他扬扬下巴,示意辛鸽亲自端上来。辛鸽却在台阶前顿住,只将托盘递给焉明山。
“劳驾焉护卫。”她声音好听,传遍宣政殿,“此乃大煌特有的红枸杞,天寒气燥,给陛下温补。”
焉明山赶忙接过。
龙椅上的戟琮眼皮意兴阑珊地耸搭下来。冷哼一声捏过茶盏。
北康使臣早已不耐烦:“如今南黎覆灭,西煌当奉康国为宗主,沿用康国年号—泰武。以示臣服。”
“这可难办了。”戟琮站起身,身形高大,威压如潮。
“国师,南黎人最讲究礼法。这泰武二字你怎么看?”
耳辛鸽早已明白他的用意,向前一步。
“回陛下,先帝名讳戟渊武。按礼法子避父讳。若随康国年号于礼不合,是为大不敬。”
这借口刁钻,天下谁人不知西煌人不习汉礼,哪来的避讳。
使臣气结:“西煌国主这是要撕诏改元,拒绝称臣?”
一旁有大臣想出来打圆场,却被辛鸽抬手止住。
“方才陛下喝的是大煌产的红杞。在榷场上,几把便能换好几张羊皮。”
辛鸽意有所指,“贵国喜食此物滋补却不知今冬后,你们恐怕连这最便宜的枸杞都要吃不起了。”
使臣一愣:“你什么意思?”
辛鸽从袖中拿出星图,图上绘着康国疆域的星空分野。她星尺一点:
“此处为天厩星,主牲畜大损。敢问使臣去年马瘟,病死牛羊几何?”
戟琮紧握茶盏的手松了松。
使臣脸色一变。去年北康确实爆发马瘟,此事秘而不宣,这女子如何得知……
星尺又移:“再看天仓星晦暗,主粮秣空虚。若妾身没算错,今冬北康各部落储粮,应不足往年六成。”
使臣额角渗出冷汗。
她眸光平静如水:“如此天时,大煌刚攻下南黎,北康不思休养生息反要远涉千里给大煌一个年号,使臣觉得是这二字能填饱肚子,还是康国陛下的威严,能治好马瘟?”
大臣们交头接耳,看向使臣的眼神已带讥诮。
使臣强作镇定:“我康国明明兵强马壮。”
辛鸽轻笑,“那为何北康近年兵强,却始终不敢和任何国家发生战争,只敢花钱买太平?”
不等回答,又在星图划动:
“原因是北落师门星旁,有客星侵扰。此星主北方战事侵扰者,正是草原白灾。每隔十二年,北海冰潮南下,草原大雪百日,牲畜十不存一。算算时间。今年冬天该到了吧?”
白灾黑灾是草原部族最惧怕的天灾。前者大雪封原,牲畜冻饿而亡。后者冰壳覆草,取食无门,一旦成灾数年难复。
辛鸽收拢星图,转向戟琮深深一礼:
“陛下,煌康两国唇齿相依。恳请以南黎的丝绸茶叶,继续与北康互市。更可派大黎懂得天文的学士北上,助康国观测天象预警天灾。”
她泠然一笑:“天象无国界,苍生同此心。”
她方才用星象撕碎北康颜面,此刻换上拯救苍生的姿态。既护了西煌国威,又划出示好的底线。
戟琮望着她,沉吟片刻才道:“年号且不提。至于天灾是他们的劫数。如今助北康之事不可行。”
辛鸽冷下脸看他狂傲无德的模样,简直是个暴君。
文荣在一旁压着嗓子对文乞说,“可不就说么,北康人饿死冻死关我们何事?陛下要的是不称臣,不是跟她玩慈悲为怀的把戏。”他目光阴沉:“这女人就该锁在后宫。准她站在这儿,迟早要出乱子。”
文乞没接口,却心里发热。若这女人真能看星空预测灾祸,那岂不也可在战场上,将天灾所致的战损降到最低.....
气氛僵住,但诏书始终要宣读。
戟琮从高阶下至,这已他能迁就的最大体面了。
使臣见状,只好展开诏书,开始高声宣读。
戟琮身姿如松,目光平视。待册文念完,他掌心朝上。
使臣胸膛狠狠起伏着,终究还是将诏书放入他手中。黄绫被戟琮随手搁在御案一角,如放置杂物。
阶下顿时骚动,贵族们互递眼色,表情得意。这代表新生的西煌,将不再是任何国家的附庸。
静观其变的默穆宁出列解围:“陛下,北康使臣远道而来。礼部已在备宴,不如先请贵使歇息片刻?”
戟琮颔首默许。
北康使臣整个人灰怆着。就这么回去,面对康国皇帝,怕不知要领怎样的惩处。
临行前恨不能在辛鸽身上剜下一两肉来。他不敢恨这狂悖新帝,便将怨毒都倾注在她身上。
……
傍晚,殿内设宴。西煌宫宴承袭粗犷的奢华,金樽斗酒,牦牛和羔羊被小厮一刀刀片下放入沸腾的古董羹中,奶酒味在殿中蒸腾。
按理说宗主国使臣若在场,即便不坐主位,也该设东向尊座。
可戟琮早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位,一手支颐,大有君临天下的傲慢姿态。
北康使臣被安排在下首,酒中映着他无可奈何的脸。
辛鸽冷冷地看着殿中舞姬缭绕裙摆。这些女子皆是云州被破时被带回的南黎人。歌姬拨弄琴弦,玳瑁甲翻飞如蝶。
席间西煌大臣懂音律的少,只顾盯着腰肢如柳的女子。
许是朝堂上的争锋已耗尽精力,辛鸽夹了几块牦牛肉吃下去便觉得饱了。
她阖眼听曲。曲音自弦上流淌,如碎玉溅冰。清冽,孤寂。
让她仿佛又看见大漠孤烟。春风难度玉门关的幽怨。那年轻男人骑马远去,却频频回首的身影。
温柔到她不敢细想。
她一直喜欢这首《玉门春》。
那时西煌和南黎还没有边境贸易。戟琮不知在哪弄来一把筝。辛鸽找这曲子拨过几回,却怎么都成不了调。她恼自己手笨。而少年就在旁边看着她笑,把剥好的橘子喂到她唇边,哄着她说好听。
果肉甘甜,橘皮清苦。是她如今记得住的味觉。
上席的戟琮转着酒盏睨她。
辛鸽听得入迷,眸含碎光,有了几分当年的鲜活气。
她也想起了那颗橘子吗?辛鸽弹这支曲子时,笑容明艳动人,而他是蓬勃放纵的少年人,使坏般衔着橘瓣喂进她口中。汁水湿漉漉的顺着相贴的唇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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