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元年八月廿三,长崎奉行松平水野携唐通事回浦恭介,率五百士卒,乘四艘安宅船,自九州坊津港口出发。
巳初,船经种岛。西海岸明军百艘大福船列阵如山,侧舷三百门佛郎机炮口森然,齐齐随四艘安宅船的航迹而移动。
午正,日军驶抵屋久岛近海,安宅船发炮三响,以示来意。
明军遣广船驶近接洽,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立于船艏,提袖露腰,示未佩寸铁。
广船靠拢,放下踏板,二人随即登船。
待明军驶离,四艘安宅船上,五百倭兵高声呐喊,举铁炮对天齐射。
海雾渐散,广船靠岸,岛内景象映入松平水野眼帘。
这已非他记忆中的屋久岛。但见沙滩上密密麻麻插满拒马枪,港口两侧山地,明军沿山势筑起排栅式木城,绵延足有六七里。木城高约一丈五尺,巨木之间以横木钉死,顶部铺设走道,外侧加装矮墙为护。此刻木城之上,无数士兵手持鸟铳与弓箭。木城每隔百步还设炮台,火力几可覆盖沙滩及近岸海面。
未及一月,明军竟已在屋久岛建起完备的防御工事。松平水野见之,不免愕然。
二人随后被引入港口附近哨所。此处本是萨摩藩所设津口番所,原有士兵驻扎,因此番南下征琉,萨摩藩倾巢出动,守军尽数抽调,这才使明军如入无人之境。而九州也因失去屋久岛,行动受阻,耳目彻底闭塞。
通往哨所大门的通道两侧,明军士兵肃然而立,手持长枪,枪头斜指。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需在枪杆之间穿行,枪尖离身体不过一尺之距。
哨所主屋已完全换了布置,地上铺一张巨大虎皮,虎头正对门首,呲牙张口。主屋四角各立一名身材魁梧的明军甲士,手按刀柄,纹丝不动。自二人入内,始终目不斜视,直望前方。
屋正中,一张长案横陈,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终于见到了明军统帅,他们颇感意外,在屋九谈判后,二人向幕府呈报的公文里,是这样写的:
“臣等入屋内,见明军主将竟是一女子,其身量修长,着金红两色山文甲,钢片臂鞲自肩膀延伸至手腕,戴精铁头盔,盔顶高耸,立一缨枪,饰以金线缠绕。臣等暗想,明军何以用女子为将,遍观我国,武家女子虽亦习武艺,然从无领兵为将、与外国谈判之事。臣等入座,再观屋中,尚坐有四人,一人武将打扮,应是副将;一人面白无须,应是宦者;一人坐于主将后,应是译者;另一人则纸笔在手,应是记录者。”
未时一刻,屋久谈判正式开始。
明日双方谈判,自古以来皆以笔谈方式进行。汉字乃东南诸夷通用之语,各国口语虽不相通,但上层多有汉学修养,能读写汉字,笔谈便成了一种有效的沟通手段。虽至如今,明朝有倭语小通事,日本亦有唐通事,但因口头翻译易生误解遗漏,甚至故意曲解,故而笔谈之制便延续下来。
松平水野取笔,在纸上以日文写下一段话。身侧的唐通事回浦恭介旋即译成汉文,工整誊于另一张纸上,交由明方。
裴泠接过,垂目看去。
但见纸上写:“大明与我国,自万历朝鲜事平后,各守封疆,不相侵扰。今大明无故兴兵,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不惟负大明累世怀柔之德,亦将何以自解于天下?”
裴泠神色不动,提笔蘸墨回复:“今尔国兴无名之师,伐我藩属琉球,掠其土地,囚其国王,天朝兴兵,非为侵伐,乃为讨逆。”
松平水野看到译文后,再书:“南蛮、琉球皆为外夷,而奉贡于大明,日本独为弃国,未参其列。前以此意托琉球,欲其代达于大明,而琉球牢不肯许,壅塞我国向华之诚,隔绝明日通好之路。我国不得已,方举兵问之。”
这无耻的借口与朝鲜之役时如出一辙。裴泠不欲废话,直接写道:“今南路天军已收复山北省,兵锋直抵首里。我东路驻屋九、种岛三十万天兵,截尔归路,将尽剿萨摩藩无遗。”
松平水野看罢,表情很激动,立刻低头奋笔疾书,写了长长一篇,再由回浦恭介译成汉文呈上。
“琉球虽曾为大明治下属国,然自万历年间,彼已解其旧盟,称臣于我国。此番征伐,乃我国与藩国之间事,与大明本无干系。夫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乾坤浩荡,亦非一主独权。大明以天朝自居,此番起兵,犯我国境,欲行侵略之实,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故我国愿遣使通问,以求止戈息争之道。若大明释兵,则我国愿与大明世世修好,共与天朝治海藩篱。”
裴泠正细阅,江渊忽然探身向前,在她背后轻声道:“督帅,‘岂能坐视疆土被侵’这句后面,翻译皆有误。”
裴泠闻言,侧首看向唐通事回浦恭介。
回浦恭介察觉到她的目光,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没露声色。
“所以写的是什么?”裴泠转头问江渊。
江渊也瞥一眼回浦恭介,而后收回视线,如实道:“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将出全国之兵,从浙江直入大明,又请兵于女真,到时南北夹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先打下东南。届时大明沿海将不余寸地,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大明东南所掳之人送于日本,代为耕作。以日本耕作之人,换替为兵,年年侵犯,直至彻底吞并大明。”
江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众人听见,是以此言一出,除了松平水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泠却笑了,那笑只浮起一瞬,随即敛去。她举目看向松平水野,说道:“使者这主意不错,此番天朝兴王师,必将日本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日本所掳之人送于天朝,代为耕作。以天朝耕作之人,换替为兵。我王朝天师,年年发兵,岁岁来犯,五至十年,大事必成。”说完,她便对江渊道,“把我的话直接写成日文给他看。”
松平水野有些意外她会开口,故而扭头去看回浦恭介,在等他翻译,可回浦恭介却没有动作,反倒是明方通事忽然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日文。
阅罢,松平水野面色着实不好看,脸红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方重新拾笔。
这次不等回浦恭介译成汉文,江渊已提前口译与裴泠听。
“他写的是,”江渊缓缓道来,“我国武士,习于战伐,乃精锐之师,不比大明之兵差。若大明执意以兵戈相向,日本虽小国,亦奉陪到底,必以举国之力,决一死战,以卫疆土。然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两国交兵,非苍生之福。若大明愿与日本平心静气,共坐一席,以和议为念,以苍生为念,日本亦愿表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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