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不是来自于那些为五月王朝冲锋陷阵的名门望族。
他本是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商人,主营粮草与贵金属的贸易业务。
在那个靠血脉与实力割据一方的年代,弗洛里安的出生无人关注,他的家里甚至连一本类似《王族内纪》那样的族谱都没有,更不用提其他可查询先祖血统的纪录了。
天下的百年征伐期间,今日之人总是在重写昨日之事。多少家族都随着时间流逝而只剩下一个尚存于历史之中的姓氏。
而弗洛里安,曾经作为众多无名人士一员,他本因和那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一辈子都在做本分生意,结实新的朋友,只有押对一次又一次的风向,才能留在不断洗牌的原地。
但,一切都随着「王座巡礼」的终章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年,群雄并起的世界成为过去,一家三王的联盟碾碎南疆最后的抵抗者,铁蹄与机械组成的军团横扫天空之下的每一片土地。
世人皆知的是,旧历已至末年,世家之间的百年征伐终将落下帷幕。
彼时的弗洛里安并不关心这些。
因为多年以来,他只是在贩卖手里的物资与渠道,不管是谁的家族坐镇南疆,弗洛里安都只管提供服务,推销自己手里的资源,为各方势力都贡献过自己的人脉与财富,同时也没有什么想要跻身世家血脉的想法。
对弗洛里安而言,他自己能从帮人跑腿的伙计到拥有自己的一方地产和一个家庭,这已是在乱世中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南疆开城表示归顺之日,弗洛里安丝毫没有感到慌张与害怕。
他知道,准备拥立新王的世家早已和来自神都泰坦的联盟谈妥了从今往后的安置措施。
这是一笔司空见惯的交易,就和及时抛售止损的操作手段类似。
且按照不成文的惯例,新的统治者需要本地世家的帮助,而本地世家也需要新任统治者的认可,唯有拒不认输的家族才会遭至斩草除根的报复。
协议达成之后,新王入驻之前,上一任统治者往往还会有一夜的时间。那不是新王对旧人的怜悯,那只是按规矩留给旧人的时间,为的是让失败者尚且还有自我体面的机会。
弗洛里安不属于南疆的任何家族。他认为,只要自己愿意合作,那些入驻南疆的家族也会和从前一样,不会清算他与前朝统治者之间的贸易往来。
新王入城的前夜,弗洛里安受到邀请,与其他生意伙伴一起参加了老克拉克将军在城外组织的晚宴。
推杯换盏间,弗洛里安已经嗅到了新的商机。他还凭借自己的口才和手头的资源,从即将入驻南疆的军团那里得知了好几个未来的合作项目。
嗅觉灵敏的弗洛里安当即表示出自己的合作意向。
尽管军团那边并没有立即回复弗洛里安,但弗洛里安明白,同样参加宴会的相关人员已然拿出笔记本,随后在他们的备忘录里记录下了弗洛里安的名字。
弗洛里安喝了很多的酒。渐渐地,他开始不记得自己的酒杯里还有多少酒,也开始逐渐忘记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瓶不同种类的酒。
他只记得,不断有人来,不断有人离开,好像离开的人也没有再回来过。
也不知从何而起,一直在敬酒,一直在借机说话和不停认识新客户的弗洛里安,他安静地坐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稍稍闭上了眼,而后便在喧闹的会场里平静地入眠了。
当弗洛里安再次醒来时,他感到头痛欲裂。
比起头痛,弗洛里安发现了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
南疆的城内正在冒烟,可新王的旗帜尚未进入城门。
上一任统治者的家族旗帜仍然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弗洛里安拿出手机。他这才看到提前回城的生意伙伴给他发来的消息。
“兄弟,别回来。”
“旧领主不肯自我了断,现在正在疯狂报复我们这些出城谈生意的人。”
“不只是世家,他们就连我们这种商人的家人都不肯放过。”
消息的时间停在几个小时之前。
之后,弗洛里安的那位生意伙伴再也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弗洛里安急忙给那位生意伙伴发消息,可另外一边再也没有回复弗洛里安的消息。
弗洛里安连滚带爬地冲向宴会厅门口。
可是,门口的安保人员伸出手,拉住弗洛里安的衣服,一下便拦住弗洛里安的去路。
弗洛里安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在地上。他的额头撞上门板,在门板上磕出一条血印。
那位安保人员对倒在地上的弗洛里安说道:“艾米莉亚殿下有令,在我们军团进城之前,任何人不得提前回去。”
“据说,城内昨夜突发变故,疑似是旧领主在报复那些不再支持他的人。”安保人员如此解释道。
弗洛里安想都没想就问:“你们知道消息,那你们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
“老板啊,我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啊。”那位安保人员扶起弗洛里安说,“我昨晚听见,有人阻止殿下说,城里的人坏了规矩,我们不能那样。”
“老克拉克将军还说,死的不是我们自己人,去了反而可能被人栽赃在我们头上。”那位安保人员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得知这个消息后,弗洛里安果断从手腕上摘下价值千金的限量款机械手表。
他把手表塞给拦住他的安保人员,想要以此换取回城的机会。
可那位安保人员拒绝了。他明确地和弗洛里安说:“艾米莉亚殿下交代过,我们不能拿你们的东西。过几天,他们那些大人物对我们自有封赏,若是今天拿了你们的东西,本来的奖金就要变罚金了。”
弗洛里安再次往地上一倒。他抱住安保人员的小腿,哭着说:“哥,我求求你,让我回去一趟。我的老婆和女儿,她们还在里面。要是她们有什么事情……我……”
“我求你了,真的……”弗洛里安哀求道。
安保人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既没有继续拒绝,也没有同意让弗洛里安离开的意思。
见状,弗洛里安继续紧紧抱住安保人员的腿,说:“如果您嫌一块手表不够,我之后再给您补,您只管开口,我肯定给得比任何人都多。现在,我求您了,请您放我过去。要是后续他们问您,您就说,我在天亮前就自己回去了,和您没有关系。”
那位安保人员难过地摇摇头,说:“不是钱的问题。你现在过去……恐怕已经来不及……”
“没有来不及的事。你不要乱说!”弗洛里安站起来朝那位安保人员吼道,“我要回去。今天就是你们的殿下亲自站在这里,她也拦不住我。”
说罢,弗洛里安硬是像发酒疯那样推开那位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闷头往会场出口的方向跑。
原本还有其他安保人员要上前阻拦弗洛里安。
但他们全都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任由弗洛里安跑了出去。
这是因为,那位被弗洛里安推开的人是现场的安保队长,而那位安保队长又举手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加以阻拦。
一直等到弗洛里安冲出会场,那位无名的安保队长才对其他人说:“让他走。罚金算在我头上。”
弗洛里安不知道那位安保队长的名字,也没有听见他放走自己后说过的话。
当时的弗洛里安只顾不要命地往前跑。他的眼里只有那座火光冲天的孤城,以及他那几位还在城中的家人。
虽然弗洛里安在不知疲倦地尽力奔跑,但他的双脚还是跑不过准点入城的军团铁骑。
直至军团镇压完所有不愿认输的旧领主部下,弗洛里安才得以找到机会,偷偷摸摸地混入有人带路的搜救队,顺路回到了自家所在的地址。
弗洛里安精心装修过的门楼在一夜之间化作废墟。
他留下守护庭院的保镖团队也不见了踪影。
尽管卫星通讯系统还在运转,可弗洛里安一连给自己妻子拨打了各种电话与视频请求,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回应都是“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回到一片狼藉的住所之后,弗洛里安大声地呼喊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
但,现场的情况与手机里的情况类似,不论弗洛里安如何撕心裂肺地叫喊,面对他的,仅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庭院。
进入住宅的正门已被砸烂。
弗洛里安不需要钥匙就能进入自己住所。
底楼大厅里,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涌入弗洛里安的鼻孔,地砖上很潮湿,似乎是打扫战场的队伍才离开没多久的样子。
可弗洛里安还是看到了那些犄角旮旯里的红色斑点。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干涸的血迹,但他无法判断那是谁倒在角落时留下的印记。
弗洛里安继续呼喊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一间一间房间地查找着他那没有音讯的家人。
存放收藏品的房间已被洗劫一空,陈列柜与玻璃罩早已被人凿开,放在外面的金银珠宝全部下落不明,其他的贵重物品也早已没了踪影。
弗洛里安和妻子的主卧室里满是划痕,所有用来堵门的家具都被劈成了一块块的残骸。
弗洛里安直奔女儿的套间和与之相连的书房。
他轻轻一推,没上锁的房门便自己打开了。
那一瞬间,弗洛里安手扶门框,双腿害怕到不敢进去。
最终,弗洛里安还是进去了。
里面依旧没有人。
弗洛里安绝望地走向一扇尚未开启的橱门,试图祈祷奇迹还会眷顾一无所有的自己,可冰冷的板材却无声地道出了他所面对的现实。
现实里,弗洛里安没有在自己的住处找到任何人,他只在女儿的书桌下找到了一只没有人要的毛绒玩具熊。
三楼阳台上,弗洛里安抱着那只玩具熊失声痛哭。
作为曾云游天下的商人,弗洛里安明知哭泣不解决问题,却还是继续放声哭泣。
他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声音。
弗洛里安不会原谅那些破坏规矩的人。
同时,他更加不能放过昨晚喝到烂醉如泥的自己。
哭到无力面对现实的那一刻,弗洛里安从三楼抛下玩具熊,双手颤抖地扶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阳台栏杆。
一队新王的人马从楼下经过。
弗洛里安并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最后的希望到底还能落在哪里。
不过,路过的那队人员还是注意到了三楼阳台上的弗洛里安。领头的那位往阳台方向一指,一整个小队的飞行机器人快速包围了阳台上的弗洛里安。
眼见那些机器人身上同时拥有梅花与梧桐树叶的符号,弗洛里安赶忙举起双手说:“我不是旧领主的残部。我已投靠艾米莉亚殿下。昨天晚上,我有去你们在城外的晚宴,参加晚宴的名单上绝对有我的名字。”
弗洛里安在情急之中说了一大段话,却唯独忘了报上自己的名字。
好在机器人识别出了弗洛里安的人脸。
“弗洛里安……”机器人核对完数据后说道,“我们找的就是你。”
“啊?”弗洛里安被机器人吓到双腿发软。
那些飞行机器人不再解释。他们架起瘫在地上的弗洛里安,把无力抵抗的弗洛里安从三楼阳台直接从空中带回一楼地面。
飞行机器人降落以后,他们放开了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大脑发昏地趴在地上,以为自己也是死期将至。
他脸贴地面,似乎在一瞬间听见了很多熟悉的声音。
“爸,你怎么了?”
“爸,你醒醒呀。”
“爸爸……”
“你这样……我害怕……”
弗洛里安感觉这好像是女儿的声音在喊自己。
“克洛伊,爸爸很快就来找你,你再等等爸爸……”弗洛里安用沙哑的声音回复道。
说完这些,弗洛里安心地闭上眼,继续扭头躺在地上。
“爸,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年幼的克洛伊哭着说道。
对此情形,把弗洛里安抗下阳台的机器人无比直白地回复说:“克洛伊小姐,经我们初步判断,你父亲没受伤。他可能是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
听到机器人的说法时,弗洛里安急忙爬起来。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确认脸很痛后,才抬头说:“等等,我还活着?”
他抱住面前的女儿,兴奋地说:“克洛伊,是你吗?真的是你呀!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克洛伊被父亲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
由于没看到自己的妻子,弗洛里安迫不及待地问克洛伊:“克洛伊,你妈妈还好吗?她现在在哪里?”
“妈妈保护我时受了伤,艾米莉亚阿姨已经派人送妈妈去医院了。”克洛伊说,“艾米莉亚阿姨还说,现在街上很乱,要优先送受伤的人出去,我们之后再一起去找我妈妈。阿姨原来还以为老爸你已经收到通知,现在在医院里陪着老妈了。”
“艾米莉亚……阿姨?”弗洛里安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指挥飞行机器人的人。
弗洛里安的血压飙升。他赶紧补救说:“艾米莉亚殿下!克洛伊年纪小,不认识您,没有对您使用尊称,但她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教育不周,罪责在我,望您宽宏大量,放过克洛伊。”
领队的艾米莉亚没有责怪克洛伊和弗洛里安的意思。
她走到克洛伊身边,说:“没事,我本来也到了被人称为‘阿姨’的年纪了。”
“看来弗洛里安先生一路上受到了不少的惊吓。我想单独问他一些问题。”艾米莉亚弯腰对克洛伊说道,“克洛伊,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尽管完全不明白状况,克洛伊还是假装懂事地说道:“好……好吧。麻烦阿姨您问得快一点,我和爸爸要回去找妈妈,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待在医院里。”
在机器人带着克洛伊走远一段距离之后,艾米莉亚对弗洛里安说:“我在昨天的晚宴上见过你。你不是唯一一个从城外回来的人。”
“很抱歉,我们找到克洛伊的时候……克洛伊躲在柜子里,你的妻子她……”艾米莉亚说着说着就意识到真相反而可能造成更多的误解。可越是这样想,艾米莉亚就越是想不到要怎么表述自己所见之现实。
“她不在了,对吧?”弗洛里安识趣地接话道,“在我回来的路上,我根本没有看到去往医院的运输队伍。搜救队的人基本上是无功而返。我都找人了解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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