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太监们没有心思听那踩雪声,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把裤腿扎进靴子里,再用布条把袖口紧紧系上,这才拿着扫把往外去。
他们得在主子睡醒前把院子和宫道给清扫干净。<
随着小太监们的动作,外头响起细微的刷刷声,然后是粗麻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跺脚和呵气的声音。
佟宛宛辗转反侧半宿,身侧始终是寂静至极的夜,如今听见零碎响动,反而叫她从梦境回到人间。
她坐起身子,撩起床帐,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豆蔻勾着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是咱们宫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撒盐”。
佟宛宛点点头,以前她在网上刷到过,雪天的高速公路上会撒上一袋又一袋的工业用盐用防止路面积雪。
“天儿怪冷的”,她接过宫人手里烘得热乎乎的大氅披在肩上,又从床头的炕柜上拿出一本戏册子,整个人歪在大迎枕上,“送些热汤、热糕饼叫人暖暖身子”。
记得她上高中的那会子,有一年的初雪也像昨夜的雪那么大,学校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叫人寸步难移。
听说校长在去食堂的路上摔了一跤后,就把常用的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任务,让全校师生在大课间的时候一起扫雪。
她记得不止是自己,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快要乐疯了,有拿小铲子簸箕的、扫把的拖把的,还有用手团雪人,用脚当铲子的,大家边扫边铲边玩,上课铃响了都不舍得回去,还是班主任提着戒尺把人给撵回去的。
结果当天下午,部分同学的手就变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第二天上午,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手痒,那年冬天,班上百分之八十同学的手上和耳朵上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佟宛宛也冻坏了小拇指旁边肉最厚的那一块,以至于后来每回冻着了或是吹了冷风,都觉得那里木木的,进了暖和的地方就会变成难以忍耐的痒意。
不必说,定是那天在外玩雪,不,铲雪的时候被寒气呲的。
忆往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如今完好无损的小拇指,吩咐道,“对了,在今年冬天的份例里头给每人多加一件羊皮袄”。
棉袄虽然也暖,但远不如羽绒服挡风,不过时代限制嘛,这会子的皮袄才是时人过冬最体面、最排场的衣裳。
豆蔻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做皮袄的花销,虽然不少,但同两个满满当当的库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另外,如今风雨飘摇的,给下头人一些好处,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
“娘娘放心吧,保准三九前叫那些小子姑娘们都穿上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子上的温蜜水捧到主子跟前,见处处妥当,这才披上挡风的氅衣,带上风帽转身出门。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她便在廊下站住脚,冲着院子里招手,很快,便有一个眼活的太监过来了。
“叫厨房炖些暖身子的汤水,无论是稀的、稠的、荤的、素的,全都炖在一个锅里头,再蒸满满一锅麦饼”,豆蔻细细交代道,“份量一定要足,一定要热”。
“是是是”,小太监冻得手指胀得像萝卜,腮帮子抖得发酸,可口中清水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热乎乎的汤,再配上热饼子,嘿嘿,嘿嘿······“多、多谢娘娘,多谢姑娘”,他高兴得连谢恩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什么谢,赶紧去吧”,豆蔻催了一句,又叫剩下的小太监们赶紧把盐给撒上,待会一块去吃肉喝汤。
小太监们一听大早上就有油水足的荤汤可以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把手中的扫把挥舞地更快更利索。
待到撒完了盐、还了扫把,再捧上满满一碗热乎乎的加了白菜和粉条的羊杂汤,更是叫人笑眯了眼。
正美着呢,便听坐在灶膛旁烤火的高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说,今年除了两身棉袄鞋袜,主子还要额外再赏一样东西呐”。
众人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盯在高娘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满宫上下,景仁宫的赏赐可以说是头一份,每年的棉袄棉裤都是新棉花做的,又暄软又厚实,穿上好几年都暖和的不得了,有些节俭或是手头急的人,曾托人把新棉袄拿去京西琉璃厂那边卖过,能换二两银子呢。
如今还有额外的赏赐……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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