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好眼底的悲凉如雨点般漾开:“正因为我是医生,我才不能让他去做这样的尝试。这样的行走毫无意义,不是所有的坚持都会有回报。我的职责是帮助患者正常生活,哪怕是在轮椅上。就算他能走这二十米又能怎样?轮椅依然可以到达,甚至更轻松。”
追求渺茫的希望,本身就是一种更精致的残忍。
她不明白,程泛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体内蕴藏的气息在翻涌,她理解程泛声对她的严格、对她的批评与指导,她能体会他作为一位上司及导师的好,她承他的情。可每次与他的争执,或者探讨,她总是难以压制那份带着怒意的情绪。
如果她没有见过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满怀关怀的程泛声,也许此刻,她能够心平气和地和他探讨可行性。
左边是冰,右边也是冰。夹在中间的蒋桡与感觉自己快被冻成雪人。
他不是医学生,也没多少钻研精神,算是一直跟在程泛声屁股后面打杂,如今也学会了些管理门道。但对医学依然一窍不通、
他听不懂他们聊的内容,却能感受到逐渐凝固的压抑。
蒋桡与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心慌慌。
姜好瞧着还算平静,眼睛眨也不眨地目视前方,双手优雅地交握在膝上,可她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证明她此刻绝非冷静。
另一边,程泛声越过他,谈话间,目光一直不离姜好。那目光说不上多清白,偏又坦荡,始终将她衔在眼底。
“姜好,稍后我们一起听听安知序的想法。”程泛声无意做无谓的争执,只淡淡掷下一句。
蒋桡与赶紧用膝盖撞了撞他——拜托,现在姜好可是投资方的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程泛声将目光收回,看都懒看他一眼。
姜好刚勉强平复情绪,治疗室的门便开了。安知序操控轮椅出来,额上的汗被擦拭干净。
她立刻起身迎上前:“知序。”
刚到他身边,蒋桡与便挤过来,脸上堆砌着关切:“安总,今天训练感觉如何?”
安知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姜好的手,目光转向蒋桡与,神色淡了淡:“罗医生很专业,效果不错。”
蒋桡与顺势上前,与安知序并肩前行,引领他视察森愈的环境。两人很自然地从刚才的训练聊开,蒋桡与适时地将话题过渡到中心的近况汇报上。
他们走在前面,交谈甚笃。程泛声全然没有介入的意思,反而后退半步,与姜好同行。
这本来就是蒋桡与的工作职责,他在森愈的时间比程泛声要长,对森愈的情况了如指掌。
时光终究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下了印记。蒋桡与身上那点不着调的气息褪去大半,谈起工作时言辞稳妥,竟也显出了几分持重。
起先姜好认真听他们聊天,后来渐渐分了心,不受控制地去想程泛声说的那个外骨骼设备。
目光落在安知序身上,因他坐在轮椅上,姜好只需低头,就可以看见他大半身形。
如果有1%的可能行走,安知序一定会付出101%的努力去得到这些。
她了解他,可也了解结局。
她不忍再看到安知序被伤害分毫。
绕了一圈,一行人步入程泛声的办公室。进入程泛声的主场,他果断向安知序提起OEMF的最新设备。
起先,安知序以为森愈是想引进OEMF的设备,直到话题转到他身上,才恍然意识到,程泛声提起的原因,是因为他。
“安总,我认为这套系统,是目前市面上最有可能帮您实现行走的方案。”
安知序搭在轮椅上的手指收紧,他垂眸翻看程泛声推来的报告,眉心渐渐蹙起,却始终沉默。
姜好的心骤然沉下。她看见安知序眼中那簇熄灭的火苗,竟因这句话窜起一丝微光。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阻止的话,却在触及安知序那专注渴望的神情时,死死哽在喉间。
程泛声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冷静客观地陈述:
“目前OEMF的设备若要应用于脊髓损伤领域,还需进一步完善。它的现有技术主要针对中风患者的康复,后续的研发重点也仍集中这一方向。”
他话锋微转,“不过,OEMF有意开拓亚洲市场,正在寻找合作伙伴,计划成立合资公司,共同进行研发与市场推广。”
话已至此,意图不言自明。
程泛声既已远赴英国进行考察,本身就意味着OMEF已将新愈纳入合作视野。
只要安知序点头,新愈随时可以和OEMF对接合作细节。近年来,新愈在国内市占率稳步提升,而程泛声这块新愈招牌在业内更是声名显赫,他们确实拥有与OEMF这样的国际技术巨头平等对话的底气与资本。
……
送安知序到车上,总算有时间和他独处。姜好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无可奈何堵在胸口。
她轻吻他的脸颊与他告别:“晚上见。”
车从面前驶离,直到再也消失不见,她才转身。
程泛声从阴影处出来:“我们聊聊?”
姜好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从停车场出来,沿着森愈的花园缓缓踱步。
阳光尚柔和,照亮浅黄的肌肤。
“你还记不记得张张?”走了好一阵,程泛声才开口。
无需太多回想,姜好点点头:“你的一个病人,对吗?”
张张同样是车祸受伤,和安知序情况类似,胸椎损伤,但年纪更轻。年轻,意味着理论上拥有更强的神经可塑性,也意味着……更残酷的“如果”。
“当时神经信号反馈训练刚刚兴起,前景不明,不过也可以一试。我不想他看见希望落空,劝他不要浪费时间和金钱,张张和家人接受了我的建议,放弃了。后来我在国际会议上,看到一位同行的分享,一批像张张那样的年轻患者,经过三年的系统训练,有30%恢复了盆骨以下的部分感觉和运动功能,实现了在支具辅助下的短距离行走。”
姜好一时无言。
那会儿,程泛声只是一个实习生,他说的话又能有多少分量。
“张张的治疗方案不是你定制的,而且,说到底,放弃治疗是他的选择,和你、或者其他医生,都没有关系。何况,张张究竟是不是那30%,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如果我想谋求安心,确实可以这样想。”程泛声侧头看向姜好,像是被阳光熏烫,声音透出几分温和,“但我不想。我不希望再有人成为张张,在可能性面前被剥夺希望的权利。我是医生,也是研究者,开拓医学的疆域,发掘患者的可能,是我的责任。”
这番话听起来高尚而纯粹,却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姜好压抑许久的情绪。
“你为何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姜好忍不住反驳,完全不压住语气里的尖锐,“你明明是想拉知序的投资。把他的人生和你们的生意捆绑在一起?对你来说,无非两种结局,盈利或亏本。对安知序来说呢?你非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次次训练失败?”
她停下脚步,略带怒意地看着他,明确表示她不想再和他继续并肩而行。
程泛声也随之驻足,看着她被凤掀乱的刘海,视线转到她瞪圆的眼。他依然平静,甚至克制:
“没有人知道安知序是不是那30%。我承认我是商人,我别有私心,”他顿了顿,没有任何闪躲,“但倘若那人不是安知序,我不一定这么上心。中风患者比脊髓损伤患者多出多少你应该很清楚,如果单纯为了盈利,我完全可以在OEMF现有的、成熟的技术基础上继续研发。那样对我来说毫无风险,对安知序来说,也无需面临失败。”
他向前半步:“告诉我,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足够坦诚,几乎将所有的算计与私心都摊开在她面前。可正是这份坦诚,让她胸口的闷气无处发泄。她理解,甚至在某些层面上认同他的想法与规划。
但这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个承受未知风险的人,不能是安知序。
姜好转过脸去,不再与他对视。微风袭来,远处花草摇曳。
“我不想再看到安知序被折磨。”
千百次的训练,即是新生,也是折磨。
过程艰辛,结局却不会因此改变。
“我知道你固执。”程泛声说,“但还好,安知序和你似乎是不一样的看法。”
他似乎已经敏锐察觉姜好眼底那层呼之欲出的泪意,语气刻意转向轻松明快的调子,姜好当然察觉到他这份体贴,可这非但没能安抚她,反而又火上浇油。
她猛地转回脑袋,视线似刀瞪着他:“既然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那你拉着我说这些干什么?”
程泛声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太温柔,在此刻紧张的气氛里有些不合时宜,也格外危险,“我来通知你。这份项目我需要你参与。”
阳光被笼在他的身后,阴影沉沉地落在他的眉眼,再温和的笑,也不见阳光。
姜好心头一紧,不妙的预感如藤蔓缠绕上来,她后退半步,试图划清界限:“我是OT,不是PT,和我没关系啊。”
“嗯,”程泛声早预料到她的逃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在技术层面,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一次次的原型测试、算法优化,都需要患者的极致配合。而你,是最了解安知序身体极限与细微反应的人。当然,他的心理状态、承受边界,你同样最清楚。你刚才担心的那种情况,看着他被失败反复折磨,我同样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
言语间,两人已不知不觉沿着蜿蜒小径继续前行。
森愈的花园修葺得极其漂亮,目之所及,绿草如茵、花团锦簇,一片生机勃勃,恍若暖意融融的初春。医院一直鼓励住院病人多来此处走走,优美的环境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程泛声毫无保留地向她分享了之后的计划和设想。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那二十米的短暂行走,更希望设备能融入生活,实现长期佩戴甚至全天佩戴,减少对轮椅的依赖。
“这很难……”姜好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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