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七月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坩埚。
Eva坐在公寓窗边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本同时翻开的笔记——一本是爷爷的绢帛笔记,一本是霍格沃茨魔咒课的课堂记录,还有一本是她自己的观察札记,字迹从一年级的稚嫩逐渐变得工整克制。
她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星期。
起初只是按部就班的复习和调息。每天早晨五点半醒来,面朝东方静坐,感受着体内那口“炁”井缓慢而稳定地蓄积。经过一个春天的温养,经脉深处的空乏感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饱满,像春雨后湿润的土壤。
但很快,她开始做一件母亲不知道的事。
她在整合。
不是复习功课,而是把三年来学到的一切——东方调息法与魔杖挥舞节奏的关联、如尼文符号与道家符箓的能量流向异同、甚至包括斯内普教授在魔药课上那些刻薄但精准的批评——全部拆解、归类、重新组装。
例如,此刻她正对比着一个如尼文“阿尔吉兹”(象征保护、防御)和爷爷笔记里一道简化的“金光辟邪符”。羊皮纸上,她用两种颜色的墨水分别标注出两者魔力理论上的“汇聚点”与“流转路径”。她发现,尽管文化符号和启动方式天差地别,但在能量结构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它们竟呈现出令人惊异的相似性——仿佛用不同的语言,讲述着关于“守护”的同一套底层法则。
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却耗费着比施放任何咒语都更深刻的心神。常常一整个下午过去,她只是在两段笔记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此处需验证”。
母亲王静偶尔会端茶进来,看到女儿专注的侧脸,会轻轻放下杯子,什么也不说。
有些东西正在这个被魔法部公寓拘束的夏天里,悄然生长。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上午十点,母亲正在厨房切土豆,准备做午饭。窗外的海德公园绿得发亮,暑气蒸腾上来,让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
然后——
“砰!”
一声闷响,玻璃窗剧烈震动。
母亲手里的刀差点滑落,土豆滚到地上。她猛地转身,看见一只棕褐色、羽毛凌乱的猫头鹰正贴在玻璃窗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被撞懵了。它爪子里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纸被汗水(或是飞行时的露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天爷——”母亲脱口而出,警惕地靠近窗户。
Eva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母亲手指捏诀,如临大敌地对着一只正在窗台上挣扎起身的猫头鹰。那只鸟很眼熟——羽毛蓬松,眼神里有一种韦斯莱家特有的、略显莽撞的热情。
“是韦斯莱家的猫头鹰。”Eva轻声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开了窗。猫头鹰踉跄着飞进来,把包裹“咚”地扔在餐桌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扑向水槽,把整个脑袋埋进母亲刚接的半盆清水里。
“它……它没事吧?”母亲有些无措。
“应该只是飞累了。”Eva走到桌边。包裹用印着歪歪斜斜星星月亮的牛皮纸包着,散发出肉桂、黄油和烤苹果的香气——是莫丽·韦斯莱的手艺。上面用紫色墨水写着:
致 Ms Wang&Ms Eva Zhang
伦敦海德公园附近公寓
(请小心轻放,内含易碎糕点!)
母亲手掌悬在包裹上方,手中几道微光闪过——没有恶咒,没有追踪魔法,只有一大堆温和的保鲜咒和缓冲咒。她小心翼翼地拆开。
最先滚出来的是几块金黄色的岩皮饼(它们砸在桌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然后是裹着糖霜的姜饼人、塞满果酱的酥皮派,最后才是一封厚厚的、用同样紫色墨水写在羊皮纸上的信。
母亲展开信。Eva站在一旁,能看见那些字迹潦草却充满热情的词句跃然纸上:
亲爱的王女士和Eva,
希望这个夏天没有把你们烤熟!伦敦的天气总是这么……有特色,是不是?
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们全家(包括哈利!)终于搞到了魁地奇世界杯的票!亚瑟在魔法部磨破了三双鞋才弄到的,位置特别好,就在魔法部官员和工作人员专用营地,安全得连一只狐媚子都溜不进来。
我和亚瑟就在想——如果没有Eva和哈利在密室里那样勇敢,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我们的小金妮。这份感激,我们每天吃早饭时都会想起。所以,如果你们愿意(当然,完全理解如果不方便! ),我们非常非常希望邀请你们两位,作为我们家的贵客,一起来分享这场盛会。
别担心住宿!我们的帐篷施了扩展咒,宽敞得能装下一整个魁地奇球队(我们试过!)。食物管够(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品’),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亚瑟,还有我们的大儿子比尔和查理(他们都是非常可靠强大的巫师,比尔在古灵阁对付诅咒,查理在罗马尼亚对付火龙!),会像保护自己眼睛一样保护每个人的安全。这绝对是一次家庭聚会,顺便看场球,我保证!
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可以约在破釜酒吧喝杯茶,详细聊聊。那里很安静,老板汤姆是我老朋友。
无论如何,都祝你们夏日安好。岩皮饼要配浓茶吃,姜饼人脸上的糖霜是乔治(还是弗雷德?)恶作剧画上去的,可以擦掉。
你们真诚的,
莫丽·韦斯莱
(附:亚瑟说如果王女士对麻瓜物品有兴趣,他可以带您参观他的收藏!虽然大部分都被我藏起来了……)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又及:哈利听说可能会见到你们,高兴得把南瓜汁打翻了。这孩子。
母亲拿着信,站在厨房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猫头鹰终于喝够了水,抖了抖羽毛,飞过来啄食散落的糕点碎屑。房间里只剩下它满足的“咕咕”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妈妈?”Eva轻声问。
母亲抬起头,眼神复杂。Eva读懂了那种复杂——那里面有警惕(本能的第一反应),有犹豫(信中的细节在瓦解她的防御),还有一丝……被触动的柔软。
“我需要和你爸爸商量。”母亲最终说,声音很轻,但Eva听出了不同。
这不是斩钉截铁的“不行”。
这是一道正在缓慢开启的门缝。
和父亲的沟通持续了整整两天。
透过双面镜,父亲张谦的脸在双面镜中显得格外严肃。母亲把信的内容逐字念给他听,重点强调了“魔法部官员专用营地”、“家庭帐篷”、“全程成年巫师监护”。
镜子里传来漫长的沉默。
“阿静,你觉得风险如何?”父亲终于开口。
母亲显然早有准备:“营地由魔法部傲罗巡逻,入口有身份核查。韦斯莱先生本人是魔法部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主任,政治立场中立偏温和,非激进派系。家庭关系简单,社交圈清晰。他们的邀请是基于对咱们女儿的救命之恩,情感上倒也无不可。”
又是一阵沉默。
“阿静,你觉得呢?”父亲问。
母亲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微妙,Eva看见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母亲最终说,“如果加上我们的条件:丽华必须全程在我或韦斯莱夫人视线范围内,不得接触任何陌生人,不得参与任何可能产生冲突的场合,并且——一旦出现任何混乱迹象,我们立即使用门钥匙撤离。”
“见一面。”父亲说,“在破釜酒吧。你亲自和韦斯莱夫妇聊聊。之后再做决定吧。”
通讯切断。母亲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过身时,Eva看见她眼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那是一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前,把所有利弊都摆在桌上反复称量后的状态。
“去换件衣服。”母亲说,“我们下午两点去破釜酒吧。”
破釜酒吧比Eva记忆中更昏暗、也更亲切。
她们到的时候,韦斯莱一家和哈利已经等在角落里最大的那张圆桌旁了。亚瑟·韦斯莱站起身挥手时差点打翻桌上的黄油啤酒,莫丽赶紧按住杯子,冲她们露出温暖的笑容。
“王女士!Eva!这里这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母亲王静一生中最奇特的“面试”。
亚瑟·韦斯莱用了前二十分钟兴奋地询问母亲关于“麻瓜电器维护”和“插头标准化”的问题(“我看到很多电器都是东方制造!真厉害!你们是怎么防止它们突然爆炸的?我是说,没有魔法保护的情况下!”)。母亲起初有些错愕,但很快以她在外交场合训练出的耐心一一解答,甚至还画了一张简单的电路图。
莫丽则完全接管了剩下的时间。
她没有谈魔法、谈安全、谈任何宏大的保证。她谈的是“妈妈经”。
“——所以你看,我完全理解!”莫丽递给母亲第二杯热茶,声音温暖而富有感染力,“当年比尔第一次去古灵阁实习,说要下到最深的地窖处理诅咒金币,我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每天早晨都盯着双面镜,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母亲捧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但后来我明白了,”莫丽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秘密,“我们不能永远把他们关在摇篮里,对不对?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精彩的东西——魁地奇、火焰、龙、还有……爱情。”她说着,朝桌子那头瞟了一眼。
罗恩正在和哈利争论爱尔兰队的找球手会不会使用“假动作欺诈战术”,赫敏在旁边翻白眼。金妮安静地吃着薯条。
“我们要做的,”莫丽转回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不是建一堵墙,而是教他们怎么在墙上找到门——并且确保那扇门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母亲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湖。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但Eva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放松了。
哈利适时地插话,礼貌地询问母亲在伦敦的生活是否习惯,还提到小天狼星听说她们可能会来世界杯,“高兴得想把格里莫广场重新装修一遍”。他的绿眼睛真诚明亮,姿态是那种经过良好教养的得体——和他与罗恩打闹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母亲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微,但意味着什么在悄然改变。
离开破釜酒吧时,夕阳把查令十字街染成金黄色。莫丽拥抱了Eva“亲爱的,等你们的好消息!”,又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
回公寓的电车上,母亲一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快到站时,她忽然开口:
“你爸爸同意了。”
Eva转头看她。
“条件和我们说的一样。”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Eva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而且……他让我转告你:‘观察,记录,保持距离。这是一次社会考察,不是游乐。’”
Eva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能说出“同意”两个字,那封信、那场“面试”、母亲最终的评价,一定构成了一份无可挑剔的风险评估报告。
但更重要的是——母亲自己的那扇门,也打开了一条缝。
出发前的日子过得飞快。
母亲开始准备行装,列清单,反复检查需要的防护物品,“门钥匙必须随身携带,一秒都不能离身”。Eva帮忙打包,在行李箱内侧缝了一个暗袋,用来放爷爷给的药囊和那支紫竹笔。
其间还来了几封信。
赫敏的信最厚,里面夹着《预言家日报》关于世界杯的专题报道,还有她自己整理的“营地生存指南”,详细到“如何辨认被施了混淆咒的厕所”和“与醉酒球迷的安全对话距离”。信末她写道:
“我爸妈搞到了麻瓜区的票!不过他们只会待半天。罗恩的父母邀请我一起行动。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又及:罗恩说克鲁姆肯定会用朗斯基假动作,我说那要看天气。我们赌了五加隆。有时我觉得,男孩们的大脑结构和我们根本是两种生物。”
Eva微笑起来,提笔回信,分享了母亲同意去的消息,并在最后加了一句:
“关于大脑结构——或许他们只是用不同的‘语法’表达相似的‘公理’。期待见面。”
帕德玛的信更轻松,分享了她妹妹帕瓦蒂对保加利亚队找球手威克多尔·克鲁姆的狂热崇拜,“她现在房间里贴满了他的海报,妈妈说再这样下去要用永久粘贴咒了”。但在信纸最下方,有一行用小字写的话:
“听我爸爸的同事说,马尔福家也在最好的那片营地订了位置。卢修斯·马尔福好像捐了一大笔钱给魔法部体育司。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到处是看不见的线,把人隔成不同的小格子。”
Eva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线。界限。格子。
她想起天文塔上德拉科·马尔福说“我们都一样,张”时的表情,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魔药课后他苍白紧绷的侧脸。那个金发的斯莱特林像一座移动的迷宫,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与冲动的边缘。
而她自己,何尝不是站在另一种“格子”里?
世界杯营地在七月二十日早晨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当母亲紧握着Eva的手,从门钥匙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时,她们看见的是一片魔法创造的奇迹——成千上万顶帐篷覆盖了整片丘陵,从最简单的尖顶小帐篷到像小型宫殿一样、带着塔楼和花园的豪华帐篷,应有尽有。天空被各色旗帜和会发光的球队徽章占据,空气里飘着几十种语言的欢呼声、烤香肠的香气和某种类似烟火的魔法爆鸣声。
“这边!”亚瑟·韦斯莱在前面挥手,他今天穿了件绣着爱尔兰三叶草的运动袍,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韦斯莱家的帐篷在营地中段,靠近一条小溪。从外面看,它和周围其他官员家庭的帐篷差不多大,但一掀开帘子——
“我的老天爷。”母亲用中文轻声说。
里面宽敞得像个礼堂。三层结构,有旋转楼梯通往楼上的卧室,中央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墙上挂着会动的球队海报,长桌上堆满了食物。弗雷德和乔治正在试验一种会自己蹦进嘴里的爆米花,金妮在帮莫丽布置餐具,罗恩和哈利趴在地毯上研究一张巨大的赛场地图。
“欢迎来到陋居二号!”莫丽张开双臂,给了Eva又一个扎实的拥抱,“路上顺利吗?门钥匙没把你们转晕吧?亚瑟挑了个最温和的旧茶壶,但我总说那玩意儿该退役了——”
“妈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你吓到客人了。”
Eva抬起头。一个留着长发、耳朵上戴着一枚尖牙状耳环的高个子男巫走下楼,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高大、但气质更沉稳、脸上带着淡淡伤疤的红发男人。
“比尔!查理!”莫丽眼睛温和,“快来见见王女士和Eva——这就是我提到的,救了金妮的姑娘。”
比尔·韦斯莱有一双和莫丽一样温暖的眼睛,但眼神更锐利,那是长期与古灵阁诅咒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优雅地向母亲欠身:“很荣幸。妈妈在信里把您夸得像梅林再世——能让她这么紧张又这么兴奋的客人可不多。”
查理更直接,他伸出手和Eva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查理·韦斯莱。听说你和哈利在密室对付了一条蛇怪?了不起。我在罗马尼亚对付过不少大家伙,但蛇怪……那是另一回事。”
母亲在最初的惊讶后恢复了镇定,开始用她评估式的目光观察这个“临时家庭”。她看到莫丽如何熟练地指挥所有人,“弗雷德!乔治!爆米花不准飞到吊灯上!”“罗恩,把地图收起来,要开饭了!”,看到亚瑟如何耐心地向金妮解释营地魔法防护体系的工作原理,看到比尔和查理默契地分工检查帐篷四周的防护咒。
这不是混乱。这是一种有生命力的秩序——喧闹、拥挤,但每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被一种强大的、名为“家庭”的力量黏合在一起。
晚餐时,Eva被安排在赫敏和哈利中间。赫敏一坐下就开始低声分享她今天上午的观察:“你们注意到营地东区那些帐篷了吗?全是丝绸的,还带着家养小精灵——我数了至少二十个家庭带着小精灵,这简直……”
“赫敏,”罗恩从桌子对面插嘴,嘴里塞着土豆泥,“今天能不能不谈小精灵权益?我们在过节!”
“过节不等于可以无视基本权利!”赫敏瞪他。
“我又没说不该有权利,我只是说——”
“你每次都说‘只是说’,然后就开始找各种理由——”
“那是因为你的理由总是听起来像霍格沃茨校规!连吃饭时叉子该放哪边都要管!”
桌子安静了一秒。哈利在Eva左边做了个“又来了”的表情。母亲在桌子另一端和莫丽的低声交谈,但Eva看见她往这边瞥了一眼。
赫敏的脸微微涨红。她放下叉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我只是希望,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你能试着用脑子而不是胃思考,罗纳德。”
说完,她站起身:“我吃饱了。Eva,要出去走走吗?帐篷里有点闷。”
营地的夜晚比白天更魔幻。
成千上万的魔法灯笼悬浮在半空,把整片丘陵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不同国家的球迷唱歌的声音,混杂着奇怪的乐器声和偶尔炸开的魔法烟花。空气里有青草、烤肉和自由的气息。
Eva和赫敏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慢慢走。起初谁也没说话,只是享受着夜晚的凉风和平静的片刻。
“有时候,”赫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和他们——和男孩们——说话,就像在解一道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你列出了所有公式,证明了每个步骤,但他们总是会指着中间某一步说:‘这里为什么不能是别的数字?’”
Eva侧过头。赫敏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爱尔兰球迷区的一片绿色荧光海洋。
“比如罗恩。”赫敏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困惑,“他明明很聪明——下巫师棋的时候,战术策略比谁都清楚。但一到……别的事情上,他就变得像巨怪一样迟钝。不,比巨怪还糟,巨怪至少知道自己笨。”
“也许,”Eva想了想,“下棋时,规则是明确的。棋盘、棋子、胜负条件。但人和人之间……没有那种规则书。”
赫敏停下脚步。她们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的璀璨灯火。
“我就是讨厌‘没有规则书’。”赫敏轻声说,抱着手臂,“讨厌那种……不确定的感觉。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发现自己居然很在意他怎么想。我,赫敏·格兰杰,会因为罗恩·韦斯莱一句不过脑子的话,花整整一个下午分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应、下次该怎么预防——这简直荒唐!”
她说“荒唐”时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对自己无法用逻辑掌控情感的挫败,对这份情感本身的羞耻。
Eva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赫敏身边,一同望着脚下的灯海。在这个距离,喧闹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过了很久,赫敏再次开口,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连哈利也没有。因为哈利是罗恩最好的朋友,他一定会说‘罗恩不是故意的’或者‘他就那样’。但有时候……我不想听‘他就那样’。我想听有人说:‘是的,那很伤人。你有权利觉得受伤。’”
夜风吹起赫敏棕色的卷发。她转过头,看着Eva,眼睛在魔法灯笼的光下亮得惊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为这种事烦恼?”
Eva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理解一个人的行为,和被他人的行为影响情绪,是两件事。前者需要智慧,后者……只需要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这并不可耻,赫敏。”
赫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肩膀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卸下重担的姿态——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终于有人听懂了问题本身。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没说‘别想太多’或者‘你应该怎样’。”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乔治(还是弗雷德?)的大喊:“赫敏!Eva!妈妈做了热巧克力!”
回帐篷的路上,赫敏的脚步轻快了些。在掀开帐篷帘子前,她忽然拉住Eva的手腕,飞快地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我能跟你说吗?不是要你解决,只是……需要有人知道。”
Eva点点头:“任何时候。”
那个点头很轻,但在两个女孩之间,它重得像一个誓言。
第二天是比赛日。
整个营地像一锅煮沸的魔药,兴奋、躁动、热气腾腾。早餐时,韦斯莱帐篷里挤满了人——除了自家成员,还有塞德里克·迪戈里和他父亲(“爸爸在魔法部遇到了迪戈里先生!”),以及几个亚瑟的同事。母亲被莫丽安排在最安全的角落,面前堆满了食物,确保她能看到所有人,又不会被拥挤的人群打扰。
Eva站在门边,观察着这幅景象。
她看见罗恩和哈利为了最后一块熏肉差点打起来(被莫丽用勺子敲了头);看见赫敏虽然还板着脸,但悄悄把罗恩最喜欢的果酱推到他面前;看见比尔和查理一边检查大家的防护徽章,一边低声讨论着“如果发生骚乱的最佳撤离路线”;看见金妮在教母亲如何用魔法相机——母亲起初有些僵硬,但被金妮的热情感染,最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后,就在这片喧闹中,她的目光无意间飘向帐篷窗外。
营地另一头,地势更高的地方,有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那里的帐篷不是帆布,而是某种泛着珍珠光泽的丝绸。帐篷与帐篷之间距离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草皮,穿着制服的家养小精灵端着银盘穿梭其间。最大的一顶帐篷前甚至竖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银绿相间的旗帜——马尔福家的家徽。
他们也在。
德拉科·马尔福就站在那顶帐篷的入口处。他今天没穿校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旅行袍,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他身边站着卢修斯·马尔福——高瘦、苍白、手持蛇头手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纳西莎·马尔福站在丈夫另一侧,优雅,疏离,正用一根纤长的手指整理德拉科并不凌乱的衣领。
即使隔着这么远,Eva也能感觉到那种氛围:精致、冰冷、一丝不苟。像一座移动的宫殿,每块砖都嵌在正确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然后,马尔福忽然转过头。
看向韦斯莱帐篷这边——大概是因为亚瑟和迪戈里先生一起走出来,两人大声讨论着爱尔兰队的战术,笑声洪亮。
卢修斯·马尔福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德拉科·马尔福立刻转回头,脸上恢复了那副训练有素的淡漠。但就在那一瞬间,Eva看见了他的表情——不是轻蔑,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戴着一张完美贴合的面具,连呼吸的起伏都计算好了。
她忽然明白了帕德玛信里说的“格子”。
韦斯莱家的格子是拥挤的、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边界是柔软的,随时可以扩展容纳新的人。
马尔福家的格子是精美的、冰冷的、边界锐利的,像一座水晶笼子,里面的人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笼子的形状。
而她自己的格子呢?
父亲用“安全”和“责任”筑起的墙,母亲用担忧和爱编织的网,爷爷用“守中持正”划下的道标。
三个格子,三种“正确”的活法。
“Eva?”赫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该出发了,韦斯莱夫人说提前两小时进场,免得拥挤。”
Eva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水晶笼子。德拉科已经转过身,跟着父母走进帐篷,银绿色的帘子落下,隔断了所有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融入韦斯莱家温暖的喧闹中。
前往赛场的路上,人群像潮水般涌动。母亲紧紧握着Eva的手,莫丽走在她们前面,像一艘破冰船,用她宽厚的肩膀和响亮的声音开辟出一条路:“借过!带孩子呢!小心!”
就在穿过最后一片帐篷区时,意外发生了。
“亚瑟!”
一个冰冷滑腻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所有人停下脚步。卢修斯·马尔福从一顶豪华帐篷的阴影里走出来,纳西莎跟在他身侧,德拉科落后半步。他们像一组精心排练过的戏剧角色,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卢修斯。”亚瑟·韦斯莱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冻结了。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但这一小片区域像被施了无声咒。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卢修斯慢慢地说,灰眼睛扫过韦斯莱一家——在罗恩磨损的二手望远镜上停留了一秒,在赫敏那本《魁地奇年鉴》上停留了另一秒,最后落在亚瑟脸上,“魔法部的票这么容易弄到了吗?还是说……另有门路?”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Eva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我们合法购票,卢修斯。”亚瑟挺直背,“不像有些人,靠捐款插队。”
气氛更僵了。
就在这时,卢修斯的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落在了Eva和母亲身上。那双灰眼睛眯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两位是……?”他拖长了声音。
“我们的客人。”莫丽上前一步,把Eva和母亲挡在身后,“王女士和她的女儿Eva。她们来自中国,是霍格沃茨的学生。”
“中国。”卢修斯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感兴趣警惕,“真是……遥远而古老的国度。王女士,听说东方的魔法体系……别具一格。您的女儿在霍格沃茨想必适应得不错?” 他的目光转向Eva,像冰冷的探针,“德拉科对这项运动颇有研究,或许能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提供一些……独特的见解?”
他突然把德拉科·马尔福推到前面。
那一刻,Eva看见了德拉科·马尔福脸上闪过的表情——极短暂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即被迅速的冰冷覆盖。他看向Eva,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湖,但Eva能感觉到那冰层下的紧绷。
“感谢您的好意,马尔福先生。”母亲开口,声音平静,但握着Eva的手收紧了,“不过,韦斯莱夫人一家已经为我们解释得非常周到。我们很期待体验原汁原味的英国魁地奇氛围。”
她的英语很标准,带着一种外交场合训练出的、不卑不亢的克制。
卢修斯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盯着母亲看了两秒,然后又看向Eva——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解剖什么。
“当然。”他最终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韦斯莱家总是……乐于助人。那么,祝你们观赛愉快。”他微微侧头,“德拉科,我们该走了,部长的包厢可不会等人。”
他转身,银绿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纳西莎跟上,德拉科最后看了这边一眼——他的视线掠过哈利(冰冷)、掠过罗恩(轻蔑)、掠过赫敏(漠然),最后在Eva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Eva看见的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困兽隔着笼子看另一只困兽,彼此都认出了对方身上的锁链声。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父母的脚步,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没事吧?”莫丽转身,关切地看着母亲。
母亲摇了摇头,但Eva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们总是这样。”罗恩愤愤地说,“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罗恩。”亚瑟制止了他,声音疲惫,“别说了。我们该进场了。”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母亲走到Eva身边,压低声音:“你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